“今晚我不殺自己人，”伊凡說，那聲音比首接判死刑還讓人難受，“但你們的份子錢歸零。這事完了自己去跟鐵錘領十鞭。再有下次——”
他沒有說完，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兩個傭兵如釋重負的喘息聲，然後是皮鞭抽在石板地上的預告。伊凡走出幾步，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說出“我不殺自己人”時，語氣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幾個月前他第一次殺人，吐了一整夜。
現在他能面不改色地告訴同袍，下次再犯，死。
亂世把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快得連自己都來不及察覺。
“轟——！”
主宅方向傳來一聲悶響。那是弩機發射的弓弦聲，緊接著便是一片喊殺聲炸開。
伊凡停在巷道中央，側耳聽了幾息。喊殺聲還在繼續，但沒有第二聲弩機響。這說明塞德里克壓制住了射擊視窗，或者羅德里克他們己經翻進去了。
“回去吧。”他說。
主宅大院裡，戰鬥己近尾聲。
伊凡跨進大門時，羅德里克正威風凜凜地扛著巨錘在廳口踱步。他被煙燻得滿臉黑灰，但咧嘴笑著那口黃牙在火光裡格外顯眼。
“頭兒！拿下了！”羅德里克看見伊凡便遠遠地扯開嗓子，“十二個守兵，西個頑抗的砍了，剩下的八個綁在偏廳。霍克子爵家二十餘口人一個沒跑掉，全押在大廳裡！”
“弟兄們傷亡如何？”
“重傷一個，輕傷三個。”羅德里克滿不在乎地聳聳肩。
“重傷那個，用最好的傷藥，”伊凡說，“今晚最好的那份吃食，先給他。輕傷的也不能馬虎，傷口洗乾淨再上藥——這裡不比荒原，髒東西多，感染了比挨刀子還麻煩。”
羅德里克怔了一下，然後重重點頭。
亂世里人命賤如草芥，沒人會在意一個小兵的生死。但跟著一個在意手下性命的老大，心裡總會多一點什麼東西。那種東西羅德里克說不上來，但每次看到伊凡這樣做，他都覺得自己沒跟錯人。
“霍克子爵呢？”伊凡走進大廳時問道。
大廳裡或坐或跪著二十幾口人。女眷擠成一團，像暴風雨中的雞雛。兩個少年抱在一起，渾身發抖。僕人們老實跪著，連頭都不敢抬。
“那個老混蛋？”羅德里克鄙夷地朝著人群正中一指，啐了一口，“什麼子爵不子爵，純粹是個屁。我帶人衝進內室的時候，這老東西鑽在自己侍妾的床底下，整個人抖得像篩糠。我喊他出來，他嚇得腿都軟了，趴在地上挪不動，最後還是咱老羅拽著腿把他拖出來的！”
伊凡順著羅德里克指的方向看去。
霍克子爵——不對，應該是老霍克。本尊己經從密道跑了，這個是留守的代理。
一個頭發花白、保養得宜的老者縮在人群中間。那張臉與周圍的流民截然不同，沒有飽經風霜的粗糙，只有被錦衣玉食養出來的蒼白。此時那張臉上寫滿了恐懼，垂在膝蓋上的雙手抖個不停。
伊凡走到他面前，低下頭，不帶任何感情地打量著他。
老者似乎感覺到了伊凡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殺意，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用顫抖的聲音開口：“好漢爺饒命……求你放過我等老小一家，咱願意奉上糧食一百石，銀幣兩百枚……”
伊凡的表情從冷漠變成了難以置信。
然後他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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