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嵐行省總督駐地——興縣,己經很久沒有真正太平過了。西境荒原上的流寇像野草一樣燒之不盡,隔三差五便有難民潮湧向城牆底下。總督府頒佈過無數道宵禁令,城牆上夜間的火把從未熄滅。
今夜也不例外。
城牆上,火把在寒風中劇烈搖曳,將垛口照得忽明忽暗。巡邏兵丁們裹著破舊的斗篷在弩牆後縮成一團,從嘴裡撥出的白氣混進了夜霧中。有人偷摸著打瞌睡,被巡邏計程車官一腳踹醒;更多人則麻木地盯著黑暗的城外,想著天亮後能不能領到今天的口糧。
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夜色深處傳來。
“騎兵——!”城牆上響起了尖銳的哨音。
原本昏昏欲睡的兵丁們瞬間炸醒,像被捅了窩的螞蟻般慌亂地擠向射擊位。靴子踩腳的噗噗聲、拔劍的摩擦聲、士官壓低嗓門的咒罵聲混成一片。弩機在絞盤的嘎吱聲中被拉上弦,十餘張弓同時探出垛口,箭頭在火光中反射出點點寒芒。
但很快他們就看清了——來的只有一騎。
那個騎手趴在馬背上,姿態歪歪扭扭,像一袋子被胡亂綁在馬鞍上的穀物。左右搖晃的幅度之大,讓人懷疑他隨時可能從左邊滑下去。這種爛騎術只可能屬於一種人:貴族老爺。
“來者止步!”一個守備隊長模樣的軍官從弩牆後擠出腦袋,中氣十足地吼道,“大膽刁民,竟敢趁夜闖城!再往前半步,小心老子弓箭不長眼!”
“魯特大人!您不認得小人了嗎?”城下那人連滾帶爬地跌下馬鞍,雙腿一沾地就軟了一下,差點跪在凍土上,“小人是霍克莊園的胡戈·富勒!有十萬火急之事求見杜威·雷德大人!”
守備隊長魯特·鐵甲藉著火把仔細辨認了一番。還真是這個每年都會“孝敬”他些油水的熟人。魯特的語氣立刻緩和了幾分,但那雙眼睛裡閃過的光卻不再是警覺——而是某種更精確的算計。
“啊,是富勒先生啊。這麼晚了,令舅父是不是想通了,終於決定搬進城裡來住?”
“大人!”富勒幾乎要哭出來,“此事十萬火急!求您行個方便讓小人進城,小人必須立刻見到我家表兄杜威大人!一刻也耽擱不得!”
“急事?”魯特的眉毛挑了起來,臉上的關切恰到好處地添了幾分官樣為難,“這可不好辦。根據帝國法典,夜間戍時關閉城門,早間卯時三刻方可開啟。富勒先生啊,你這可是讓為兄十分難做啊。”
他說話時,手指在弩牆上不緊不慢地敲著。那節奏不急不緩,像在敲一面只有富勒能聽見的算盤。
富勒的臉扭曲了。
他當然知道魯特是什麼意思。這個貪得無厭的騎兵隊長,平時沒少收霍克家的好處,可事到臨頭還是這副嘴臉。但今晚他連命都是倉皇逃出來的,身上除了一件被密道蹭得稀爛的睡袍外,連枚銅板都沒帶。
“魯特大人,”富勒的聲音幾乎變成了哀求,“今夜小人實在行止匆匆,沒來得及備下土產。明日必定厚厚備一份心意送到府上——連同今晚這份一起!”
“唔,這樣不太好吧。”魯特摸了摸下巴,“半夜開城門,若是被總督大人知道了,我也得吃不小的干係。富勒兄弟,你也不想連累大哥我吧?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冒這麼大的風險幫你,你總不能讓我白擔這個干係,對不對?”
“這是自然!”富勒強壓住咒罵的衝動,擠出一副忠心耿耿的表情,“事急從權,等我見表兄時自會替大人分說。決不拖累於您!”
魯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終於點了下頭。
“下不為例。開門!”
城門在沉重的鉸鏈聲中緩緩開啟一條縫,剛好夠一人側身鑽過。富勒在擠進城門的瞬間,聽見魯特漫不經心地對身邊計程車兵說了一句:“把他那匹馬牽到我們馬廄去,‘代為照料’。”
富勒咬碎了後槽牙,沒有回頭。
等走進城裡,沒了馬的富勒反倒覺得輕鬆了些——大腿內側被馬鞍磨破了皮,每一步都火辣辣地疼。他回頭看了一眼城牆上那個正數著馬牙的剪影,眼裡閃過一線殺意,又迅速壓了下去。現在不是算這種賬的時候。
他提起袍角,沿著漆黑的街巷朝城北奔去。
杜威·雷德的宅邸坐落在總督府斜對面的一條石板巷裡。那是一棟看起來低調樸素的二層石樓,沒有花窗,沒有雕欄,除了門楣上那枚代表稅務官身份的細長銅章外,看不出任何特別之處。
但凡是和杜威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這棟樓的主人越是不張揚,便藏得越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