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勒砸門的時候,手指幾乎要把門板敲穿。半晌後,門縫裡漏出一線微弱的燭光,然後是管家謹慎的詢問聲。等門終於開啟,富勒一把推開管家,幾乎是滾進門檻的。
“表兄!救救我!救救舅父——!”
杜威被人從床上叫起來時,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他披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長袍從樓梯上走下來,身形高挑,脊背筆首,即便在半夜被吵醒也絲毫不露窘態。他的頭髮沒有束起,散落在肩上,倒給那張冷峻的面孔添了幾分不那麼官方的銳利。
“別嚎了,”杜威在書桌前坐下,示意僕人點起油燈,然後揮手讓所有人退下,“坐下。從頭說。”
富勒用顫抖的聲音把今晚發生的一切倒了出來——如何聽到角門響動,如何在床底下被拖出來,如何趁亂逃入密道,又如何拋棄了一切逃出生天。他說得斷斷續續,一邊說一邊用袖子擦眼淚,那副模樣狼狽得連杜威都微微皺了下眉。
“……就是這樣,他們趁夜殺進莊園,見人就砍啊!可憐舅父一家老小現在恐怕——恐怕——”
“恐怕還沒死。”杜威打斷他,聲音出奇地平靜,“你說那些流亡者撞了很久才撞開主宅大門。如果他們只是來殺人的,根本不需要撞門。放火就行,燒死裡面的人比砍門省力得多。”
富勒愣住了,張著嘴不知該說什麼。
“他們沒放火,說明他們要活的。要活的,就說明還有談判餘地。舅父一時半會兒死不了。”杜威十指交叉放在書桌上,燭光在他眼中跳躍,“不過好處也留不長。這些人餓急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他頓了一下,聲音忽然變得更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而不是面對一個剛從死人堆裡逃出來的表弟。
“你說他們有多少人?”
“幾……幾十人。最多不會超過百人。”
“不到一百人?”杜威微微抬起眉頭,“不到一百人,拿下了矮人造的莊園,正面攻破了鐵皮大門,壓制了弩機——而你確定他們只是流寇?”
富勒沒有回答。他根本沒想過這個問題。
杜威也沒有等他回答。他用指節輕輕敲著桌面,那個節奏平穩、規律,像是某種精密機械在倒數計時。窗外的夜色深得像墨,但他的眼睛裡沒有半分睏意,反而有一點點光正在慢慢聚攏。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憐憫。
那是等待了許久終於等到機會的眼神。
“好了,我知道了。”杜威站起身,走到富勒身邊,伸手拍了拍表弟的肩膀。他的手勁很大,拍得富勒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今晚你先歇下。明日一早,我便去見總督大人,必要替你討回公道。”
富勒感激涕零地握著杜威的手,說了幾遍好人長命百歲的話。杜威含笑點頭,吩咐管家帶富勒去廂房歇息。
等富勒的腳步聲消失在二樓走廊盡頭,書房裡只剩下油燈噼啪的輕響。
杜威臉上那層溫和瞬間剝落,露出底下冷冽的底色。他把後背靠進椅子裡,修長的手指捏起一支鵝毛筆,在指尖轉了兩圈。
嘴角緩緩浮起一抹弧度。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種不關感情的算計。
“舅父大人,”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語,“這麼多年了,您終於也有落在我手裡的一天。”
他從抽屜深處取出一份泛黃的羊皮紙檔案。那是多年前他母親被霍克家族以“外嫁女無權繼承”為由剝奪家產的判決書。紙張早己發脆,摺痕處幾乎要斷裂,但上頭那枚帝國法院的火漆印章仍然鮮紅如血。
杜威將那份檔案重新放回抽屜,動作很輕,像是在安置一件極其珍貴的東西。
然後他吹滅油燈。
黑暗中,只剩一聲低沉的自語。
“這一次,該把欠我母親的連本帶利還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