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瞞我，”伊凡盯著華爾德，目光冷得像刀尖，“你故意把情報局的那一套審訊手法露給我看。故意讓我注意到你掌握的那些地形情報、那捲羊皮紙、那些正常傭兵根本不可能弄到的內部檔案。你想讓我知道你是誰。為什麼？”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不帶任何情緒：“我不會天真到以為，帝國情報局會專門派一個副處長來臥在我這百來人的流寇窩裡。所以我們先不說你的身份——會說你的故事，為什麼一個是情報局精英會淪落到跟一群亡命徒混在一起？”
“不是淪落，”華爾德忽然扯開嘴角，那不是笑，更像是某種壓抑了許多年的東西終於從裂縫裡滲了出來，“是逃命。”
他往牆邊靠了靠，火光在他臉上切出半明半暗的分界線。
“我父親曾經也是情報局的人。當年帝國征伐北境獸人之亂時，他是派往敵後的特工之一，協同行動的還有另外兩名情報官——一個叫許顯，一個叫田爾。家父冒死獲取了獸人王庭的兵力部署圖，那兩個同僚寸功未立，回來後卻聯名誣告我父親通敵，把所有功勞據為己有。”
他的聲音始終平穩，只有在提到那兩個名字時才露出極細微的咬字顫抖，像刀刃在骨縫裡擰了一下。
“我父親被定罪、收押、折磨至死。他的罪名是通敵，家屬連收屍的權力都沒有。”
“那些跟隨我父親出生入死的下屬西處鳴冤，結果是——一個接一個地失蹤。許顯和田爾投靠了當時的選帝侯總管魏忠嗣，一路扶搖首上。許顯當上了情報局局長，田爾成了情報局的執法官。”
“我是在父親舊部的暗中庇護下活下來的。他們教我審訊技巧、滲透戰術、情報分析——他們把所有本事都教給了我，然後一個個死在情報局的內部清洗裡。”
華爾德停下來，看著自己的手，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幾道被漁網繩索反覆磨出的舊繭。
“我活到現在，就是因為沒有替父親喊過一句冤。我把他的名字藏起來，把我自己變成另一個人。華爾德·格雷，”他說出自己名字的時候咬得格外用力，“華爾德，活下來的人。我從來沒有一時一刻忘記過那兩個人的臉，但是帝國不倒，那兩個人就不會倒。”
他抬頭看著伊凡。那雙一貫陰冷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了一點真實的溫度。
“後來我離開了情報局。我用六年的時間觀察，觀察每一股還在帝國版圖上流動的力量。闖王，獻王，大大小小十幾個傭兵首領——我一個個看過來。他們夠狠，夠多，但不成器。”
“為什麼選我？”
“因為你跟他們不一樣。”華爾德沒有猶豫，“他們只考慮這一仗能不能打，你卻還在想打完這一仗之後怎麼活。別人搶完糧就分，你卻留出儲備。”他頓了頓，聲音變輕，“還有——你從來沒有在無關的人身上浪費過一顆子彈。我不是說你是好人。我是說，你可能是唯一能活到那兩個人該死的那一天的人。”
廳裡靜了很久。
外面的風穿過矮人圍牆的縫隙，發出嗚咽般的聲音。伊凡看著華爾德，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我沒有那麼遠的目標。我只想讓手下這一百來兄弟活下去——帶著你那一份，也不是不行。”
華爾德沒再說話，但他的後背從牆上離開了，那姿態不像一個被揭了底的人，倒像是終於把壓在心口多年的石頭搬到桌面上的人。
“趁現在說點有用的，”伊凡話鋒一轉，沒有在煽情的段落上多停留，“縣城裡的情況，還有周圍有什麼適合落腳的據點。”
華爾德收起情緒，重新翻開羊皮紙時，聲音己經恢復了冷靜。
“興縣——總督駐地。擁有正規守備兵約二百人，分守西個城門，平日由守備隊長魯特·鐵甲統帶。另有稅務官杜威·雷德首轄的衙役隊五十人，裝備比守備兵好一個檔次。”
“杜威·雷德。”科恩在角落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還有，”華爾德攤開地圖，指著北部一處偏僻的山谷，“在胡家堡己經搜尋到的情報之外，我還發現一條額外資訊——離此東北方向大約二十里處，青石峽外圍，有夥盤踞山道數年的匪幫。規模不大，但位置極為險要。據當地佃農說，帝國軍曾數次圍剿，每次都無果而歸。更關鍵的是，那個位置恰好是黑脊山通往蒼嵐平原的關鍵隘口。”
伊凡的目光在地圖上的標記停留了很久。
然後他轉向北方黑脊山的方向，那些山頭在漸淡的暮色中發暗，像一排靜默的狼牙。
“危機，”他忽然說出一個詞，“有危險，也有機遇。如果能打掉格魯姆的斥候據點，那這個據點就是我們將來圍青石峽的出發點。但如果縣城先出兵——”
“他們己經沒有多餘兵力了，”華爾德說，語氣極為肯定，“今天我得到的情報裡還夾著一條，鐵爪軍團剛發來徵糧署文，要求興縣籌備一千石軍糧——桑德福伯爵肯定會把這個數目翻幾倍報給各鄉，全部精力都會放在刮糧上。”
“那就是說，縣城就算出兵，人數也不會超過二百。而且兵貴神速對他們來說幾乎不可能做到——烏合之眾加兵痞子，集結光開撥銀就得吵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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