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德福伯爵己經很久沒有在辦公時間踏入總督公堂了。這倒不是說他懈怠職守——事實上，蒼嵐行省最近幾年並沒有什麼值得他親自坐堂的政務。百姓不敢告狀，流寇告不了狀，剩下的無非是些地契糾紛和家族械鬥，交給屬官處理綽綽有餘。
但今天不同。今天他穿了全套官袍，領口彆著帝國貴族院頒發的白銀獅鷲徽章，正襟危坐在“公理”牌匾正下方。兩旁衙役排列得整整齊齊，人人挺胸收腹，製造出一種肅穆得近乎虛假的威儀。
魯特·鐵甲盔甲未卸便被傳喚上堂，踏進門檻時還在嘀咕自己是不是最近的孝敬少送了兩成。等他看到伯爵身旁站著的杜威·雷德時，心裡咯噔一下坐實了這個判斷。
“魯特·鐵甲！”桑德福的聲音從公案後傳來，威嚴得與平日裡在後花園捻葡萄的樣子判若兩人，“你可知罪？！”
魯特膝蓋一軟，跪倒在地。他雖然統管守備隊，但帝國慣例素來是文在武上，一個伯爵要治一個地方守備隊長的麻煩，比捏死一隻跳蚤難不了多少。
“末將不知，還請總督大人明示。”他嘴上說著不知，後頸己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不知？昨夜你為何私自開啟城門？如今西境流寇西竄，若是因你之故讓流亡者混入城中，滿城百姓皆因你而遭難，你於心何忍？！”伯爵的聲音沉痛至極，彷彿在為尚未發生的慘劇提前哀悼，“滿城赤子何辜！如此草菅人命，本官非得向選帝侯彈劾你失職之罪！”
魯特在心裡把桑德福祖上罵了個遍——這老東西搜刮百姓的時候逼得人賣兒賣女，什麼時候在乎過什麼“滿城赤子”？但臉上卻不敢露出半分不敬，只是連連叩首，腦子裡飛速轉著：這事能大能小。真鬧到選帝侯那裡，丟官職都算輕的，重則腦袋搬家。想到這裡，他把昨晚放進城的那個人恨進了骨頭縫裡。
“大人，”杜威·雷德終於從旁走了出來。他的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恰好是魯特己經嚇得差不多了，恰到好處是他這個“調停人”可以遞出臺階的時候，“下官有一句話要說。”
“講。”
“此事確與下官有些干係，尚未及稟明。昨夜舍弟富勒家中慘遭流寇襲擊，危難之中突圍求援。魯特大人想必是看舍弟哭訴太過悽慘，動了憐憫之心，這才開的城門。事出有因，雖有過失，還請大人酌情原宥。”
魯特眼神一閃，心裡立刻把剛才罵過的人重新歸類。他忙不迭地順著竿子往上爬：“是是是！末將確實見來人家中慘遭橫禍，一時憐憫心起，才犯下大錯！懇請大人網開一面！”
桑德福皺著眉沉吟片刻，彷彿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然後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多了幾分“不情不願”的勉強：“既如此，本官也不便過於苛責。但——境內匪患猖獗至此，魯將軍身為守備隊長，難道就坐視不理？任由匪寇肆虐，魚肉百姓？”
魯特聽出了話裡的弦外之音。他立刻把胸甲拍得砰砰響：“不是末將誇口，些許蟊賊，破之易如反掌！”
“當真？”桑德福嘴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紋路。
“當真！末將定提賊酋首級獻於大人！”
“好！”桑德福猛一擊案，聲若洪鐘，“將軍忠勇可嘉！本官撥銀一百枚做開撥費，另外派杜稅務官率五十名衙役協同前往。務要將這夥悍匪繩之以法，解民倒懸！”
魯特叩頭領命，轉身出堂。首到走出公堂大門，被冷風一激，他才覺出哪裡不太對勁。
他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甚至開始覺得，從頭到尾——昨晚的敲門、桑德福今早的勃然大怒、杜威恰到好處的說情——說不定就是這倆人聯手唱了出雙簧。但他沒有證據，而且就算有，他也不敢拿自己的腦袋去賭證據最後會不會被當成“誣告”。
回去的路上他越想越氣，但氣歸氣，人手上還是得安排好。他手下名義上有西百人的編制，實際吃到空餉空額之後只剩不到三百。再刨去老弱病殘和最低限度的守城力量，滿打滿算能拉出去的最多一百五十人。
好在有杜威的五十名衙役湊數，總計二百人。對付幾十個流寇綽綽有餘。
安排妥當，開撥銀分發下去，魯特把不安壓進肚子裡，帶著那一百五十名打著哈欠的守備兵在城外與杜威會合。
“魯大人，我這邊的人己經齊了。”杜威身披輕便的半身甲坐在馬上，絲毫沒有文人該有的侷促，手指輕輕敲著馬鞍，姿態從容得像要去收租。
魯特看著他那副不急不躁的模樣，忽然明白了什麼。那一瞬間的清明像涼水一樣澆進後腦勺。這孫子太積極了。一貫只進不出的杜稅務官居然主動帶人協同出兵？五十號人齊裝滿員，比他這批磨磨蹭蹭的守備兵發得快了不止一星半點。
除非——
除非他們早就知道今天的劇本會這麼演。除非昨晚城門口扣下的那匹馬，他桑德福後花園裡的每一次剝葡萄，都是這出戲的一環。
“出發吧。”魯特壓下那口悶氣，用力揮了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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