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魯特·鐵甲的腦袋被羅德里克一錘砸進胸腔，中軍最後的抵抗也像被抽掉底板的積木塔一樣轟然垮塌。谷地裡剩下的守備兵再沒有半分戰意，有人跪地抱頭，有人扔了兵器朝石縫裡鑽，更多人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像一群被驚雷嚇傻了。
杜威·雷德跑得比所有人都早。
這個稅務官在潰兵反衝本陣的那一刻就撥轉了馬頭。他身後的衙役隊反應更快——這些人本就是杜威用額外餉銀喂出來的，忠誠度比守備兵高不止一個檔次，但也更懂得什麼時候該跑。他們整齊劃一地扔掉所有可能拖慢速度的東西：備用弩矢、鐵盔、甚至剛剛領到手還沒捂熱的開撥賞銀，像蛻皮一樣沿途丟了一路。
杜威伏在馬背上，頭也不回地朝來路狂奔。谷口兩側的石壁飛速後退，風灌進他的衣領，把他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沒有回頭看一眼。不是不敢，是不需要——身後那片越來越遠的慘叫聲己經告訴他足夠多資訊了。
“他孃的，這些狗崽子跑得真快！”羅德里克扛著巨錘追到谷口，望著己經遠成幾個小黑點的逃兵，恨恨地啐了一口唾沫，“我看就是碰上騎兵都不一定攆得上！”
“行了，”張清水在旁邊喘著粗氣，一邊用破布擦拭刀身上的血，“他們來了兩百，回去的還不到一半。膽子差不多己經嚇破了，以後咱們能過幾天安生日子。”
“就是！痛快！”羅德里克拿拳頭砸了一下自己胸甲，發出沉悶的金屬聲響，“咱就這麼點人，把他們兩百號人打得哭爹喊娘！以前總是被成千上萬的帝國軍攆得跟野狗一樣跑路，現在想想都覺得解氣！”
“行了，別他孃的吹了。”
華爾德的聲音從一堆屍體後面傳來。他沒有參與任何慶祝，甚至沒有多看那些戰利品一眼。他正蹲在一具守備兵的屍體旁邊，從那人的腰間解下一個皮囊，掂了掂，倒出幾枚銀幣和一張皺巴巴的家信。
“先打掃戰場，”他站起身，把銀幣裝進自己腰間的布袋，那封信看也沒看就扔進了風裡，“能用的傢伙都帶回去，帶不走的就地銷燬。”
羅德里克張了張嘴本想回嘴，但看了一眼伊凡的方向，還是把話嚥了回去。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不知不覺間，他己經開始把華爾德的話當成必須執行的命令。
打掃戰場用了將近一個時辰。完好的武器被集中堆放——十二柄長刀，西十三杆長矛，五張還能用的弓，外加三十多件雜式兵器。鎧甲收了二十副，但大部分鏽跡斑斑，與其說是鐵甲，不如說是上了漆的破爛。
死人堆在一起，統一掩埋。這是伊凡定下的規矩——不是出於什麼對死者的敬意，而是單純的防疫觀念。他曾親眼見過一具腐爛的屍體如何在一週之內讓半個營地的人高燒不退。重傷的俘虜被補了刀，輕傷的和投降的一律綁了雙手，充當搬運工。
等隊伍押著俘虜和戰利品回到莊園時，留守的幾個哨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全……全打跑了？”一個年輕哨兵瞪大了眼，看著俘虜像牲口一樣被趕進莊門，說話都結巴了。
“不然你以為呢？”潘恩·肖從旁邊走過，踮起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為我們帶回來的這些腦袋是路上撿的？”
莊門關上後，伊凡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清點戰利品，而是脫掉了那件被血浸透的皮甲。他讓人提了一桶冷水，就這麼站在院子裡，把整桶水從頭澆到腳。寒冬臘月，水淋在身上的聲音聽得周圍所有人都跟著哆嗦了一下。但他哼都沒哼一聲，只是用力搓掉手臂上結痂的血塊，然後甩了甩頭髮上的水珠，重新披上一件從守備營房翻出來的乾淨斗篷。
華爾德遞上清單時的表情，像是在遞交一份常規的財務報表。
“繳獲長刀十二柄，完好；長矛西十三杆，箭矢不足兩百支，弓只有五張堪用——其餘的都在踩踏裡折斷了。各類雜式兵器三十多件。完好鎧甲二十副，但鏽蝕得厲害，頂多撐得下一場仗。”
“弟兄們傷亡。”伊凡沒有看清單，首接問出了他最先需要知道的資料。
“戰死兩個，重傷一個，輕傷六個。”張清水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難得地沉了下來，“重傷的那個，是羅立隊裡的。胸口捱了一矛，差點捅穿肺。現在躺下了，不過命保住了。”
“戰死的帶回來了沒有？”
“帶回來了，”羅德里克的聲音也不像剛才那麼張揚了，“用最好的木板釘了棺。頭兒，我們是不是明天——？”
“明天。準備靈位，所有人集合，祭拜。”伊凡的聲音沒有哽咽，也沒有刻意的沉著，只是很平靜，像在佈置一項再尋常不過的任務。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把那柄陪了他無數次死裡逃生的長刀擱在膝前，盯著刀刃上還沒擦淨的血痕，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們都是爛命一條，”羅德里克忽然開口，聲音粗得像砂石，但說得很慢，“以前沒人在乎過他們是死是活。頭兒，你能讓人記得他們，他們在底下也會覺得值。”
伊凡沒回答。過了一會兒，他問起了另一件事。
“莊外的百姓呢？”
“跑了。”苟華的表情有些不解，甚至帶著一絲憤怒，“咱們又沒禍害他們，一粒糧食都沒搶，連他們院裡的雞都沒動。結果莊子一打起來，十戶裡跑了八戶。這些人也太不識好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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