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立刻有人站了起來——一個穿著商人袍的中年人,面色和善,說話不緊不慢,像是勸架實則補刀:“葛洪也是一片公心。只是大人此舉的確太過驚世駭俗,難免令人心生疑慮,還請大人明察。”
有了這個梯子,廳內頓時活了起來。七嘴八舌的聲音此起彼伏,每個人說的都是“理解朝廷難處”,但結尾無一例外都是“但是”——但是天災,但是年景不好,但是規矩不合,但是您再考慮考慮。
桑德福聽著他們說話,表情越來越平靜,嘴角甚至重新浮起了笑意。
按以往的經驗,到這個分上,他該退了。先退一步,讓他們覺得自己贏了;過幾天再換個名目,把該收的數目拆成幾筆慢慢收。這是老規矩——官僚和鄉紳之間打了上百年的太極,早就形成了一套雙方都心知肚明的默契。
但今天,桑德福沒有退。
“諸位,”他在喧鬧聲中開口,聲音不高,但所有人都靜了下來——因為他剛才一首沒說話,反而讓這一句話帶了某種不尋常的分量,“本官知道大家為難。所以本官也不勉強大家。”
他停了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抬起眼睛。那雙一貫慵懶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剛從井裡提上來的水。
“不過有一件事,本官想先請諸位知曉。不知各位可曾聽聞——合陽、澄州兩城,近日發生的那幾件血案?”
廳內的空氣忽然不那麼流動了。
“大人是說……那數家鄉紳在城中被滅門之事?”
“正是。”桑德福把茶杯放下,聲音平穩,“城未破,流寇未入城,卻偏偏有數家人一夜之間滿門被屠。你們難道不覺得蹊蹺?”
沒有人接話。連葛洪都閉了嘴。
“這兩座城,鐵爪軍團都曾駐紮過。”
一片死寂。
“本官沒有證據,”桑德福攤開雙手,像是在承認一個無害的錯誤,“但下公文的使者,恰巧向本官提及——曹將軍在那兩座城徵糧時,也恰好遇到過‘部分鄉紳不願配合’的情況。”
他不再說了。但所有人都聽懂了他沒說的那部分。
“大人,”有人站了起來,聲音乾澀得像在沙地上拖行,“這種丘八禍害鄉里,難道就沒人彈劾嗎?”
桑德福看向那人,神色遺憾得像在惋惜一隻撞進蛛網的飛蛾:“這件事,盧老丈可以回去問問令公子。當年是有人彈劾過。至於結果如何——”
他微微一笑,端起了茶杯。
那笑容比任何威脅都好用。因為威脅有具體的內容,而笑容留給人的想象空間,可以讓恐懼自己生長。
“諸位,今日這糧草之事,本官言盡於此。大家好好思量。”他站起身,整了整官袍,做出要走的姿態,“本官還有公事,便先告辭了。”
“大人!請留步——!”
廳內幾乎所有人同時站了起來。連盧老丈都站起來了——雖然他站得很慢,柺杖在石板地上戳出了不穩的顫音。
桑德福停住腳步,轉過身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
“還有事?”
有事。葛洪第一個開口,聲音己經沒有了方才的慷慨激昂,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哆嗦:“學生一時糊塗,口不擇言,請大人降罪。國難當頭,豈可計較私利——學生願出糧三百石,資助王師!”
有了第一個,剩下的便如堤潰。盧老丈顫巍巍地報了西百石,那個穿商人袍的中年人報了二百石,其餘人家紛紛跟上。數字一個接一個地報出來,被坐在一旁的書記員飛快地記在羊皮紙上。沒有人再提規矩和年紀,沒有人再喊入不敷出。剛才那場關於法典和公理的辯論,在曹瓦爾這個名字面前碎得連渣都不剩。
桑德福站在門廊下聽著,表情平靜,心裡己經在默算總賬。三十多家,少的百石,多的五六百石,總計西千五百石。扣掉鐵爪軍團實要的一千石,還剩三千五百。按現在戰時的糧價,這個數目折成金幣——夠他在帝國任何一座城市買下半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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