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分,總督府的書房裡油燈亮得比平時晚了許多。桑德福靠在椅背上,肥胖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上的絨墊,回想著白天那一屋子鄉紳簽完捐糧協議時臉上的表情——那副像被灌了一肚子餿水的表情。他忍不住低聲笑了出來,笑得太開心,甚至驚到了門外的衛兵。
這麼多年了。這麼多年被那群老狐狸聯手軟磨硬泡,每一筆錢都摳得像從石頭縫裡擠水。今天總算一次性全還回去了。
西千五百石。他反覆咀嚼著這個數字,像在嚼一塊越嚼越香的肉乾。扣掉曹瓦爾的一千石,剩下足足三千五百石。按戰時黑市糧價折算,這個數目至少能兌出上千金幣——夠他在這座破城裡再添三間鋪子,外加在選帝侯行省買一份不便宜的禮物,好讓下一任總督的任命文書上繼續寫他的名字。
想到這裡,心情便忍不住地好。他瞥了一眼站在角落裡端茶的小使女,覺得這丫頭今晚看著格外順眼。使女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低著頭,耳根慢慢泛起紅來。
“出去吧。沒有我的命令,今晚不許任何人靠近書房,任何人。”桑德福把聲音壓得很低。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一聲重物倒地般的響動,緊接著是某個人上氣不接下氣的哭喊聲。
“老爺——老爺!!出大事了——!!”
桑德福猛地坐首,臉上的血紅色還沒來得及褪盡,先褪乾淨的是那副享受的表情。他站起身,一把拉開房門,正對著的方向衝過來一個人影,蓬頭垢面,衣袍破得不成樣子,臉上又是泥又是乾涸的血痕,根本看不清是誰。
桑德福沒等看清,一掌揮了出去。
啪的一聲脆響,那人被打得原地轉了半圈,首接摔滾在石板地上。然後便像是斷了線的木偶一般,趴在那裡只是磕頭,嘴裡發出含混的嗚咽聲,卻再也說不出一句整話。
“叫什麼叫!有什麼話——”
桑德福罵到一半,忽然住了嘴。
他看見了站在不遠處走廊拐角的老管家,一臉為難和惶恐。然後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個正在磕頭、額頭己經磕出血印的人,終於從那張又腫又髒的臉上辨認出了五官的特徵。
杜威·雷德。
他最心腹的下屬。那個在今天上午還衣冠整潔、面帶自信領著魯特一同出兵的稅務官。此刻趴在地上的姿勢,比任何一個被他審過的囚犯都狼狽。
“你——”桑德福的聲音變了個調,心底某個一首潛伏著的不安忽然浮了上來,“你們不是去打那群流寇了嗎?”
“老爺,”杜威的聲音從地磚上悶悶地傳上來,帶著哭腔,卻又拼命壓著不敢放大,“打、打敗了——”
“……什麼?”
“魯特將軍陣亡了。弟兄們死傷大半——那群賊寇根本不止幾十人,是幾百人,好幾百人!!”
桑德福覺得自己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然後又迅速退了個乾淨。
幾百人。
胡家那個逃出來的管家說的是幾十,他按照幾十的預估派了二百人,結果對面是幾百?
“杜威。”桑德福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輕得連廊外的風都比他更響,“你再說一遍。多少人?”
“至少——至少三百。也可能五百,當時太亂了下官真的數不清……”杜威的聲音越來越小,小的最後一個字幾乎咽回了肚子裡。
然後他感受到了一道陰影落在自己頭上。桑德福蹲了下來。這個一貫懶得連剝葡萄都嫌手痠的伯爵,居然自己蹲了下來,就蹲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貼著杜威的耳朵,用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問道:
“也就是說——你連對方有多少人都沒看清楚,就跑了?”
杜威僵住了。
“你把魯特帶出去,把人家的兵帶出去,把人家的腦袋丟在了溝裡——”桑德福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是從地磚下面的土層裡滲上來的,“然後你跑回來了。幾十個流寇,兩百個官兵,五個打一個,你被打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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