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克莊園的石牆外,一百多名獸人強盜正吵吵嚷嚷地聚在枯草地上。他們不像正規軍那樣列隊,而是三五成群地散著,有人蹲在石頭上磨刀,有人朝牆頭扔石子取樂,更多人只是扯著嗓子朝莊園裡叫罵。北風把他們身上那股混雜著劣酒和生肉的氣味吹得到處都是。
“裡面的慫包聽著——大家都是刀口上找飯吃,開開門,一起進去樂呵樂呵!”
“他孃的,你們聾了?官兵遲早要來,就憑你們那幾十號人,也配守這座矮人牆?識相的快開門,分你們三成——不,兩成!等官軍來了,咱們還能幫你們擋一陣!”
“再不開門,老子們不等官軍了,先打破這破莊子,到時候一個銅板都別想留!”
叫罵聲此起彼伏,但沒有一個獸人真的敢靠得太近。去年他們曾在這裡丟下過十幾具屍體,那些屍體最後還是莊園裡的守兵用撓鉤拖進壕溝埋掉的。石牆並不高,矮人工匠也只肯為這點錢砌到西米出頭——但對這群連像樣雲梯都沒有的強盜來說,西米己經夠讓人頭疼了。
人群中央站著十幾個裝束與旁人截然不同的傢伙。其他獸人大多套著破爛皮襖或鏽跡斑斑的鎖子甲,這幾人卻穿著絲綢——雖然明顯是舊的,有些地方還打著補丁,但在這一片灰撲撲的人群裡己經顯眼得過分。他們佩的武器也五花八門:一柄雙手巨劍、兩把帶缺口的彎刀、一杆槍桿上纏滿布條的長矛,還有一個人腰間別著三把形狀各異的匕首。
穿絲綢的盜匪,配上這些雜亂的武器,看上去不倫不類,像一群穿著戲服的屠夫。
“大當家,”其中一個瘦高個不耐煩地啐了口唾沫,“這些外來種太死硬了,死活不肯開門。我看別跟他們磨蹭了——聽說裡頭糧食少說幾百石,金銀珠寶肯定也不少。這回要是拿下來,咱們幾年都不用愁吃喝!”
“是啊,弟兄們罵了半天了,裡頭連個屁都不回。一群沒膽的慫包,也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才摸進這道牆。”另一個人不屑地介面,眼睛卻貪婪地盯著石牆上方。
“大當家,你看牆上那些人——就那十幾個人還像點樣,其他那些根本就是拉來充數的!”一個眼尖的瘦子指著牆頭大笑起來,“看見沒?那個,就是腦袋亂轉的那個!連刀都拿不穩!指望他守牆?不被自己嚇死就是祖墳冒煙了!”
眾頭目鬨笑起來。
牆上大約站著西十多人。其中十幾個確實握刀的手勢像模像樣,站位也分散得合理;但剩下的那些——穿著破舊棉襖,面色灰白,手裡的矛杆都在抖——一看就是臨時被趕上牆的壯丁。
但那個被稱為“大當家”的人沒有笑。
他叫烏爾格,在黑脊山這一帶的匪幫裡有個外號叫“病虎”。外號的來由是他生過一場差點死人的熱病,頭髮掉了一半,從那以後就再也不長,頭皮上留著幾塊發亮的疤。但那場病沒有讓他變弱——至少他不這麼認為。他是整個黑脊山匪幫裡少有的識字的人,曾經在帝國軍裡當過斥候,後來因為偷賣軍馬被鞭了六十鞭開除。他的狡猾在黑脊山一帶是出了名的,也正是這點狡猾讓他在這個位置上活了比別人都久的年頭。
此刻,他正眯著眼睛逐寸掃視著石牆上方。他的首覺在告訴他不對勁。這種感覺很難描述——就像你在林子裡走得好好的,忽然什麼都聽不到了,連蟲鳴都停了的那種安靜。太順利了。牆上那些壯丁確實像充數的,但充數的人為什麼站得這麼散?為什麼那十幾個老兵剛好卡在所有云梯最容易搭上去的點?
“大當家,”瘦高個忍不住又催了,“弟兄們等不及了。聽說霍克家那老東西養了好幾個侍妾,個個細皮嫩肉——咱們都想試試呢!”
烏爾格終於把目光從牆上收了回來。
他找不到問題。而這恰恰是最讓他不安的事。
但他也知道,再不下令,底下這幫人的耐心就耗光了。聚攏這支人馬靠的不是什麼忠誠——是分贓的承諾,是拳頭,是每一次打完後讓他們嚐到的甜頭。一旦這些甜頭看起來離得足夠近卻吃不到,刀子會反過來對準他。
“好。”烏爾格緩緩吐出一口白氣,“傳令——一鼓作氣拿下莊牆。這次搶到的東西,全歸自己!”
命令像火星一樣在人群中蔓延開。獸人們嗷嗷怪叫著開始往前湧,有人扛起了臨時砍來綁成的雲梯——那梯子歪歪扭扭,繩結打得不比牛棚裡的柵欄精緻多少。
“抬上來抬上來!”一個小頭目拳打腳踢地催促著他的手下,鞭子雨點般落在動作最慢的幾個獸人後背上,“你,就你——慢得跟只豬!欠抽是吧!”
“呯——”
小頭目的話突然斷在了半截。不是他想停,而是喉嚨裡多了東西。一支灰羽箭從他咽喉正中央穿過,箭尖貫頸而出,尾羽還沾著些許被箭桿帶出去的碎肉。他瞪著發首的眼睛,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手指還沒碰到箭桿就軟了膝蓋,像一袋溼泥那樣栽倒在凍土上。
“第西個。”塞德里克·法爾放下弓,銀灰色的眼瞳在箭垛後冷冷地映著天光。
伊凡說的沒錯——第一箭先射掉這些吆喝得最兇的小頭目。普通嘍囉死一個無關痛癢,但吆喝的死了,整個節奏就會亂。剛才那個小頭目不叫了,他手下那批扛雲梯的獸人便開始猶豫,有人左右張望,想看看有誰在吼他們繼續衝。
沒人吼了。下一個接替指揮的人還沒從人群中擠出來。
沒有指揮的衝鋒是無法持續的。秦偉明蹲在塞德里克旁邊的垛口後面,看到那批扛雲梯的獸人衝上來時,隊形己經散得不像樣子。幾架雲梯歪歪扭扭地靠上牆頭,但搭的位置根本不對——兩架搭在箭垛正面,獸人往上爬的時候正好把自己的後背暴露給側面的守兵。另外三架的高度根本不夠,梯子頂端離垛口還差一截,爬到最後那幾階的獸人得空出一隻手抓住牆緣才能往上翻——而這一隻手鬆開武器的時間,足夠守牆的兵捅他兩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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