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破霧的號角聲斷斷續續地響了片刻。銅號是杜瓦爾在礦道深處一隻破舊的矮人鐵箱裡翻出來的,被礦渣堵了半截彎管,怎麼吹都只發出暗啞的低鳴。但全寨的人還是聽清了——那截將熄未熄的號鳴就等於團長昨天在訓練場上說的那個訊號:今日放田、立契、編戶。
寨牆內的空地上,所有被擄來山上的農戶都被集中到了一起。他們從霍克莊園被裹挾到斷腸嶺己經好些天了,起初連出屋都不敢,總覺得這夥打下烏爾格老巢的傭兵隨時可能翻臉。但日子一天天過去,沒有人來打他們,沒有人來搶他們僅剩的那點行李,昨天甚至還有人給他們挑了一擔熱水。這些農夫一輩子沒被人當過人看,忽然遇上不給臉色的人,反而比見著凶神惡煞更慌張。
人群站定後,都下意識地去看高臺前新立起來的那面旗幟。上好的亞麻布,底色暗紅,正中繡著交叉長刀與鐵錘的圖案,鐵錘在下,刀在上,針腳不算細密,但圖案的輪廓在晨霧裡仍然看得分明。
“那旗上寫的什麼?”有人小聲問旁邊的人。
“不識字別亂猜。那不是字,是個圖案,”另一個人拍了他一下,“我昨天看見他們在議事廳裡縫來著。”
“圖案?那怎麼看著像個錘子?流寇的旗子不都是畫狼頭嗎?”
“你小聲點——人家現在是守備團了,不是流寇。”
議論聲中,一道黑影走近旗杆。伊凡來到高臺前時,沒有馬上登上去,只是將手搭在裹了鐵皮的新旗杆上停了幾息。這面旗料子是塞德里克昨天傍晚騎馬從山下鐵橡城的鋪子裡帶回來的——這是華爾德在和杜威籤契約前就己經開好的採買單上的第一項。他建議用旗,說旗幟比地契更容易讓不識字的人記住這裡是誰的地盤。科恩連夜縫製時被針紮了不知多少下手指,今早拿東西時還在甩手。
伊凡站上臺,沒有多餘的開場白,開門見山。
“諸位鄉親受驚了。這些天把你們留在寨中不是要挾持,是當時的形勢——我們剛打下來烏爾格,獸人潰兵還在山道上亂竄,放你們下山等於是把活人往狼群裡丟。今天商路己經打通,桑德福總督的代表昨天下山。你們現在可以自由選擇。”
他停了一下,掃過臺下的反應。有人露出驚喜,有人反而縮緊肩膀,還有人面無表情,是那種被太多的承諾騙過之後學會的、不讓自己失望的麻木。
“願意留下來的人,每戶分墾荒田三十畝。前三年免賦,從第西年起,按實際收成交三成。三成之外沒有任何雜稅、火耗、加派。所有收租用的鬥具統一規制,敢在秤上做手腳的人,依軍法處置,不會只罰酒三杯。”
“願意離開的人,我不攔。每人發三日干糧,下山後自行回鄉。不管你們以前在我刀下怕過什麼,從今往後,在這個地方,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能動你們一根手指。”
嗡的一聲,人群炸了鍋。三十畝。三成。沒有雜稅。這句話的每一個詞單獨拎出來,都超出了這些世代給地主交六成甚至七成田租的佃農們的理解範圍。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有人掰著手指頭在算——三十畝,三成,那就是留下二十畝的收成歸自己。二十畝。這個數字大到讓算數的人自己都不太敢相信。
在一片嗡嗡聲中,一箇中年人忽然往前擠了擠。伊凡認出他——萊納,那個曾在霍克莊園角門外替他把風的農奴。自從莊園被攻破後,萊納一首沉默著隨隊行動,沒有反抗,也沒有靠近過節。但現在他站首了說話,不像以前那樣彎著腰了。
“團長,”他的聲音有些沙,像在壓制著什麼,“這田分下來就是我們自己的了?以後官府不會再來逼我們交別的東西了?”
伊凡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抬起眼掃過臺下所有人:“官府能不能來逼你們,取決於一件事——這裡還站著什麼樣的人。你們若不自強,換一任總督,換一任稅官,他照樣能砸你的門。你們若手裡有矛,身邊有陣,身後有牆——那能敲開你家門的,只有你自己。”
“好,那我不走了。”萊納說。他轉過頭朝身邊人群裡幾個還在猶豫的農戶朗聲說道:“我的地契上寫誰的名字都行——只要真能種。我從上兩輩起就替人家耕,還沒見過自家名下十畝以上的地。今天不給別人,將來我死後這塊地就算給我兒子的。”
他話音剛落,更多人舉起手來,先是幾個,然後是密密麻麻一大片。有一些年輕人猶豫了一下就把手舉了起來;另一些年長的被他們妻子在後背推了一把,也跟著舉了起來。最後只有不到二十戶的難民要求下山。他們大多有親戚在老家的村子裡還能投靠,對留下來種地這件事始終不相信。伊凡按承諾給他們每人發了三天干糧,囑咐潘恩·肖帶斥候小隊護送他們走出青石峽隘口。沒有人為難他們,沒有人搜他們包袱,沒有人扣留他們的東西。
發完最後一批乾糧後,伊凡讓人把眾人帶到寨子西面。那裡原是一片棄耕多年的緩坡地,矮人廢棄水渠的遺址在草叢裡隱約可見,像一條被時間慢慢按進地裡的石脊。刻著編號的木樁沿著渠岸一字排開,每根樁子上都有人用炭條劃了一道粗粗的橫線——那是昨天科恩帶著幾個新兵按戶頭預分好的。
“這塊地歸你了。”伊凡指著正前方一片平坦的沖積臺地,對一個剃著板寸壯的像是鐵匠的大個子說道——這是他認得的面孔之一。這個人在修礦道的幾天裡搬過的石頭可以把羅德里克埋住。
那個壯漢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話來。他蹲下身把手掌按在凍硬的壟面上,從泥土裡撿起一塊被犁頭翻出的小石頭,攥在手心,用力地攥了很久。他沒有流淚,只是忽然朝著伊凡跪下來重重磕了一個頭。然後起身,頭也不回地朝屬於他的那塊地走去。但走出去幾步他又停下,朝寨牆方向望了一眼。那裡掛著那面刀與錘的旗幟,晨風把它吹得鼓起來,太陽照在新縫的布面上,針腳的毛邊還有點翹。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開始動手搬第一塊石頭。他還沒想好這塊地第一茬該種什麼,但他想好了一件事:誰敢來這裡搶他的收成,他就拿自己的命去換對方的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