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黑脊山主脈向西延伸出一條低矮的餘脈，在地圖上的標註早己模糊不清。當地採藥人叫它“斷腸嶺”——不是因為它險峻，而是因為山路蜿蜒得像一截被扯出來的腸子，一個山谷套著另一個山谷，岔路多得能讓最有經驗的嚮導都猶豫片刻。
烏爾格的老巢就藏在斷腸嶺最深處的一道坳口裡。
伊凡帶人摸到這裡時，距離青石峽伏擊戰己經過了兩天。這兩百里山路走得並不輕鬆——沿途不斷有逃散的獸人潰兵躲在石縫或枯樹後面放冷箭。這些人三兩成群，既不敢正面阻攔，也沒有投降的覺悟，只是像被掏了窩的毒蜂一樣本能地蟄咬任何靠近的東西。
秦偉明一一射倒了他們。第七個潰兵從一塊突巖後面滾下來時，喉嚨上還插著箭桿。從那以後，山路上再沒有冷箭了。
“就是這裡？”伊凡撥開最後一片枯灌木，抬頭打量著眼前的寨牆。
“就是這兒。”帶路的降兵縮著脖子，不敢看伊凡的眼睛。
這寨子修得並不堅固。只是在通往後山谷地的隘口處豎起一道約三米多高的木牆，用粗鐵釘和牛皮繩加固過。牆上搭了簡易的箭臺，幾名留守的獸人正縮在箭臺後面戰戰兢兢地往外張望——他們顯然己經聽到了風聲。那是幾雙渾濁發黃的眼睛，眼神里沒有戰意，只有被丟下的怨恨和無處可逃的恐懼。
伊凡眯起眼睛打量著那堵木牆。憑他在特種部隊學到的工程知識，這樣的防禦水平放在任何一支正規軍面前都撐不過一頓飯的工夫。一道鬆鬆垮垮的木質柵欄，沒有護牆壕溝，沒有突出部，沒有交叉射擊位。箭臺上的弓手甚至都不懂得把自己藏在胸牆後面。
但就是這樣一堵破牆，在過去幾年裡屢次擋住了帝國地方駐軍的圍剿。蒼嵐行省的守備兵有多爛，可見一斑。
“裡面的人聽著！”羅德里克叉開雙腿站在寨門外幾十步處，把巨錘往凍土上一頓，扯開了他那副破鑼嗓子，“你們老大烏爾格己經死了——看清楚這是什麼！”
他把烏爾格的首級高高舉起。那顆腦袋己經用石灰鹽處理過，灰紫色的嘴唇翻卷著露出半截獠牙，眼窩深陷，但頭頂那幾塊光禿禿的疤痕仍然一眼可辨。
寨牆上爆發出一陣驚惶的騷動。
“大當家！真的是大當家——你看旁邊那個，那是哨隊的二驢子！”
“二當家，”一個獸人哆嗦著扯住旁邊頭目的袖子，“咱們降了吧！大當家帶出去那麼多人，全被打光了，咱們這幾個人上去不是送死？”
“放屁！”被稱作二當家的獸人一把甩開他，臉上的橫肉抽搐著。他比一般獸人更壯實，右臂上纏著好幾圈生鏽的鐵鏈——那是他在黑脊山匪幫裡地位的象徵。他暴躁地把手中彎刀往牆頭一劈，刀鋒嵌進木樑裡，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他們殺了大當家，誰能保證他們不是騙開門再殺光？官兵哪次來不是好幾百，哪次攻進來過？他們就幾十號人，怕個屁！”
“可是——”
彎刀橫劈而過。那個還想再勸的獸人喉嚨上多了一道紅線，然後那紅線猛然綻開，鮮血噴了旁邊的人半臉。他的身體仰面摔倒，砸在箭臺上時發出沉悶的聲響。二當家把還在滴血的彎刀朝羅德里克的方向用力擲去，刀身在空中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插進了羅德里克十幾步外的凍土裡。
這是一個明確的回答。
伊凡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他和那個二當家的視線隔著幾十步對峙了片刻，然後冷冷地說道：“塞德里克。把那幾只蒼蠅清理掉。”
塞德里克應聲舉起長弓。弓弦震響，破空聲極短、極低，像是某種致命昆蟲振翅時的嗡鳴。寨牆上站在正中央吹哨子的獸人應聲翻倒。第二箭射穿了另一個試圖蹲下躲藏的弓手的咽喉。第三箭釘在一個轉身想跑的頭目後腦上，箭尖從眼眶透出。
箭臺上的人一鬨而散。他們本來就是被丟下來的棄子，士氣連潰兵都不如，一見射手如此精準，殘存的那點抵抗意志便碎得比枯葉還脆。
“鐵錘，去把寨門劈開。”
羅德里克正要往上衝，伊凡叫住了他：“等等。”
他轉向身旁的科恩，把少年的刀從腰間抽出，遞過去。“把剛才那個叫囂最兇的獸人頭目說過的話，用獸人土語喊一遍。華爾德，你教小科怎麼說。告訴他，降者不殺，頑抗的全剁。一個字別錯。”
科恩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華爾德蹲下身，在少年耳邊低聲說了幾句獸人土語。科恩重複了兩遍，然後深吸一口氣，把雙手攏在嘴邊，朝寨牆方向喊了出去。少年的嗓音被山風拉得有些變形，但獸人土語裡那些粗糲的喉音和爆破音卻出奇地清晰。
寨牆後面的騷動聲又起了一陣，然後漸漸弱了下去。有人在猶豫。
“羅立，上。”
羅德里克拎起巨錘，大步流星地衝到寨門前。第一錘砸在門閂位置的橫樑上，整道木牆都跟著震了一下。第二錘砸在同一位置，橫樑裂開一道從頂貫到底的裂紋。第三錘，裂紋猛地炸開，門軸飛出，兩扇木門轟然向內倒塌，激起一片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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