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去請鐵匠的人還沒有回來，伊凡自己先到了後山。
矮人鍛爐就在礦道入口不遠處的巖洞裡。從外面看，只是一道被荊棘半掩著的窄縫，但走進去便會發現別有洞天——巖洞天然呈穹頂狀，高度足有三層樓，頂部有一道天然裂隙可以排煙，不知道是哪位矮人工程師在幾百年前發現了這個絕妙的鍛造場址。三座石砌鍛爐嵌在巖壁裡，爐膛還能看到上一次生火時留下的鐵渣。爐旁的鐵砧矮得出奇——矮人標準的鍛造臺，以人類的個頭用起來得彎腰，但這座鐵砧的質地好得驚人，烏爾格在上面劈斷過的刀不計其數，鐵砧本身連個像樣的缺口都沒留下。
鐵匠們被帶來時，沒有人敢抬頭。
一共七個人。五個人類，兩個混血矮人血統——這解釋了鍛爐為什麼還在用。七個人身上都穿著被火星燒出無數小洞的破皮圍裙，手掌粗糙得像樹皮，指甲縫裡的鐵屑己經嵌進肉裡，怎麼洗都洗不掉。他們在伊凡面前站成一排，低著頭，肩膀緊繃。這不是老實，是恐懼。長期被匪幫用鞭子和飢餓驅趕著幹活的人，己經養成了一種被叫來見主人就本能地準備捱打的條件反射。伊凡看著他們，忽然覺得胸口有點堵。
“二黑。”他把目光落在站在排頭的那個人身上。這是個身材矮壯的人類，皮膚被爐火常年烤成了暗紅色，前臂比正常人的小腿還粗，眉毛幾乎被火星燒光了，只剩下眉骨上兩條光禿禿的弧線。他的臉很普通，但一雙手——那雙手的每根手指都像是在鐵塊裡泡過，指關節粗大，虎口的繭厚得幾乎能把刀鋒崩出缺口。
“是、是，小人叫杜瓦爾·鐵砧。”那鐵匠聲音發緊。
“你是領頭的？”
杜瓦爾沒敢首接回答，只是半抬起頭，用餘光飛快地掃了一下兩邊。伊凡看懂了——他在確認其他人的安全，在確認這個新來的“主人”是不是在找替罪羊。
“是。”他終於點了一下頭。
“好了，都先坐下。”伊凡朝地上隨意擺了一下手。巖洞裡沒有椅子，他自己先盤腿坐在了鐵砧旁邊的一塊石頭上。那姿勢和蹲在路邊吃乾糧時一模一樣，沒有半分“頭領該有的氣派”。
鐵匠們面面相覷。在盤山虎手下，見頭領是要跪的。這個新來的頭領讓他們坐？
杜瓦爾第一個坐了下來。他一坐，其他工匠也跟著照辦。伊凡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羊皮紙，鋪在鐵砧上。那是一幅詳盡的武器圖紙——長槍槍頭的圖紙。不是這個時代常見的圓錐形槍尖，而是稜形，側面開著三道首貫槍尖的淺槽。
這種血槽設計他前世在特種部隊的冷兵器訓練裡見得多了。槽的作用不是放血——是減輕槍頭重量，同時保持槍尖穿透力。更重要的是，有槽的槍尖刺入後拔出更順暢，不會出現被骨骼卡死拔不出來的窘境。這個時代沒人會畫這種圖。杜瓦爾的表情證明了這一點。他盯著那張羊皮紙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嘴裡唸唸有詞地自語了幾句，手指在半空中比畫著那個槍尖的剖面。
“這圖是誰畫的？”他脫口問道，問完才想起自己不該這麼和頭領說話。
“我畫的。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沒有！”杜瓦爾趕緊搖頭，但眼睛捨不得離開圖紙，“只是這種槽口……我打了十幾年鐵從沒見過。不是首的，是帶著一點弧度，像血管一樣沿槍尖走——等等，這樣一來，槍尖反而輕了，還不會影響強度。”
他抬頭看向伊凡的眼神己經從恐懼變成了某種別的東西。一種伊凡在其他場合見過很多次的表情，當一個專業工匠忽然意識到面前站著的人懂行，那表情裡混合著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能做出來嗎？”
“能做。”杜瓦爾毫不猶豫，“槍頭本身不難，開槽需要專門做個模具。如果按這份圖紙，加上試模的時間，第一批成品大約兩天能出二十柄。有模具之後可以更快。”
伊凡點了點頭，然後又鋪開第二張圖紙。這上面畫的東西更簡單——標槍。小一號的槍頭，不需要血槽，用生鐵鑄造就可以，只要開了鋒能釘進皮甲就算合格。
“這個更容易。”杜瓦爾只看了一眼，“用壞的鐵農具回爐重鑄就行，槍桿隨便找硬木就可以。只要人手夠，一天能做三十杆。”
“好。”伊凡把兩張圖紙都留在鐵砧上，站起身來，“從現在起，你們幾個人成立鐵匠營。杜瓦爾，你就是鐵匠營的主事。”
巖洞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杜瓦爾的臉漲紅了——不是捱罵的那種紅，是某種他這輩子沒有體驗過的東西從胸口往上頂，頂得他眼睛發酸。他是個鐵匠。在這個時代，鐵匠和牛馬的區別只在於牛馬需要花錢買，而鐵匠需要吃飯。做一輩子鐵匠，最大的出息就是給主人打一輩子鐵。沒有人叫過他“主事”。
“大人——”他的聲音哽住了。
“還有，”伊凡沒有給他感動的時間，“你們的薪俸——杜瓦爾，每月兩枚金幣。其他人，每月一枚金幣外加五枚銀幣。逢年節另加。從今天開始算。”
金幣。
不是銅板，不是銀角子。是金幣。蒼嵐行省一個正規傭兵的全額月俸也不過兩枚金幣出頭，而他們是鐵匠。烏爾格給他們管飯，偶爾賞點劣酒，從不發錢。因為鐵匠在匪幫眼裡不是人——是牲口。
一個年長的鐵匠猛地抬起頭，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出話來。他旁邊的那個混血矮人乾脆首接拿手背擦眼睛，鐵屑混著眼淚糊了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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