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回到議事廳的時候，天己經完全黑了下來。
身體陷進椅子裡的那一刻，他才感覺到疲憊像洪水一樣從骨頭縫裡往外湧。從伏擊魯特到追擊烏爾格，前前後後打了西天。西天沒怎麼合過眼。他把後腦勺靠在椅背上，長刀擱在膝前，閉上眼睛，意識開始飄散。
然而並沒有睡成。
外面傳來的嘈雜聲雖然距離尚遠，但那種聲調——男的粗喘，女的尖叫，混著醉醺醺的笑罵——像一根燒紅的鐵絲捅進了耳膜。他豁地睜開眼，握刀起身的動作快得讓剛進門的科恩嚇了一跳。
“大哥，是——”
“我知道是什麼。”伊凡的聲音發冷。
他推門出去時，華爾德己經站在門口，臉色很差。這個一貫面無表情的情報官，此刻眉頭緊鎖，手裡還攥著那張沒來得及收好的羊皮紙。
“誰帶的頭？”伊凡劈頭就問。
華爾德沒有繞彎子。跟伊凡辦事這麼久，他學會了在這種時候首接用最短的句子說最完整的資訊：“俘虜想趁亂逃跑，羅德里克帶人去追，抓回來了。但是幾個最先衝進後山關押婦女棚屋的人——他們趁剛才寨門方向的混亂，在棚屋那邊出了事。”
“事到什麼程度？”
“被攔住了。沒得手。”華爾德頓了頓，“但就差幾步。”
伊凡沒有說話。他首接朝關押婦女的棚屋方向走去。華爾德和科恩交換了一個眼神，默默跟上。棚屋裡的女人們還縮在一起。七八個人，都是被烏爾格的獸人匪幫從劫掠中擄來的，最年輕的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她們的衣服被扯亂過，但都還完整，只有幾個人在哭。最外面的矮桌上，有一罈從庫房裡翻出來的蜜酒被撞翻在地，酒液洇溼了大片地面。
伊凡站在棚屋門口，把每一個縮在牆角、滿眼驚恐的女性都看了一遍。然後他轉身出門，對守門的兩個傭兵說了一句話。
“把羅德里克和他隊裡涉事的人，全部叫到空地來。”
空地上的篝火被重新撥旺。火光把羅德里克那張黑臉照得通紅。他一共帶了十二個手下參與戰鬥。真正翻過牆搶先溜進後山、試圖先闖進棚屋的，有六個人。這六個人現在站成一橫排，低著頭，沒有傷的，沒有醉的，他們的酒意在伊凡走過來之前就被自身的緊張蒸發掉了。羅德里克自己站在六人隊首，沒有辯解，只是在伊凡出現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像是準備吃這一拳。
圍攏過來的其他人越來越多。有人是被吵醒的，有人本就醒著，默不作聲地聚攏在外圍，表情各異。有人困惑，有人心有餘悸，有人緊閉著嘴唇什麼都不顯露。
伊凡站定。
“弟兄們跟著我是為了什麼？”他開口時，沒有暴怒，沒有咆哮，只是一句無比平淡的問句，但這句話在夜裡傳得比任何吼叫都遠，“是為了活命。是為了在這片亂世裡，活得比被欺壓的日子更好些。”
沒有人回答。他用的是陳述句，不需要回答。
“我定過規矩。你們每個人入隊的第一天就知道了。不碰窮人家的女人，不拿窮人的最後一袋糧食。這條規矩，不是為了假裝清高，不是為了給選帝侯寫檢討用的，不是為了當什麼仁義之師的名號。”伊凡的聲音開始轉硬。
“是為了讓你們在丟了主心骨的時候，還有些東西可以拉住你們。是為了將來在任何一座城門外，城牆上的人看見我們的旗幟，知道我們和所有裹挾流民的流寇不一樣。”
他停了五息。
然後上前一步，盯著站在排首的羅德里克。
“羅德里克，今天這一仗，你第一個衝進寨門，一個人劈了六道橫樑。你的功勞，我記在賬簿上。但你的錯——你自己說。”
羅德里克撲通跪倒，沒有遲疑。這個身高近兩米的重灌戰士跪在地上的姿態毫不扭捏，像是承認自己該跪。“老羅錯了。是我帶頭衝棚屋的，兄弟們在庫房裡翻到蜜酒，我說打完仗分來解渴，結果喝了兩碗就管不住自己了。我想著她們只是俘虜，想著打下寨子總要犒勞——我忘了頭兒定過的規矩。請頭兒責罰。”
“記起來還不算太晚。”伊凡的聲音冷下去，“抬頭。”
羅德里克抬起頭。
“你看身後那個人。”伊凡指向棚屋方向，那裡隱約露出一條窄窄的木板空隙，裡面偶爾傳出女子極輕微的啜泣聲。“她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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