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結束後，空地上的血腥味被夜風吹散得很快。
那些被囚禁在後山棚屋裡的女子們，全程觀看了這場軍棍。她們擠在棚屋門口，透過木板縫隙，看著那幾個對她們動手動腳的男人被按在地上，一棍一棍地打到皮開肉綻。起初她們臉上只有恐懼——在烏爾格的寨子裡，懲罰通常意味著殺人，男人的慘叫往往伴隨著女人的尖叫。但這一次不同。那些慘叫的男人身邊，站著一個年輕的首領，用平靜得近乎冷血的聲音數著數。而受刑的人沒有求饒，沒有咒罵，甚至在被冷水潑醒後重新趴好，繼續挨剩下的棍子。
她們開始意識到，這不是一場隨意的殺戮。這是一場有規矩的懲罰。
伊凡走到棚屋前，示意守衛把門開啟。夜風灌進黑洞洞的門口，把屋裡唯一一盞油燈吹得忽明忽暗，在那幾張佈滿淚痕與泥垢的臉上跳動著。
“你們是被搶來的，”伊凡開門見山，聲音不高，但在這狹小的棚屋裡每個字都清晰得像打在石板上的雨滴，“如今烏爾格死了，寨子歸我。你們的身子是自己在這山上丟的，還是被搶來之前就己經——”
他停了停，沒有把話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這世道對你們不公，我知道。但眼下我沒有餘糧養閒人，也沒有路費一個一個送你們回家。”
人群中有人開始抽泣，有人死死咬住嘴唇不出聲。
“你們只有兩條路。”伊凡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條，想回家的，明天白天找華爾德登記原籍，等我們打通了通往平原的商路，分批送你們回鄉。”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條，留下來。嫁給願意娶你們的兵。從此以後，你們是他們的妻子，不是任何人的玩物。在這裡，你們的男人必須對你們負責——否則。”
他抬頭掃了一眼棚屋外那幾個還趴在毛毯上動彈不得的受刑者，那幾個大白屁股上血肉模糊的畫面比任何威脅都更有說服力。
“你們自己選。不管哪條路，沒有人會強迫你們今晚就做什麼。”
他說完轉身就走，沒有等她們回答。但走出幾步後，腳步又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壓低了些。
“如果哪個兵對你們不規矩，首接來找我。我給你們撐腰。”
回到議事廳時，羅德里克仍然趴在臨時鋪好的草墊上。華爾德剛給他換完傷藥，那條猩紅色的絲巾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他手邊。大個子看到伊凡進來，掙扎著想撐起身，被伊凡按住了肩膀。
“別動。”
伊凡在草墊邊上坐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個小陶罐，擰開蓋子，一股刺鼻的草藥味瀰漫開來。那是他用後山採來的幾味藥材自己搗的——前世野外生存訓練裡學來的手藝，治外傷比這個時代的金瘡藥管用得多。
“這藥勁大，會疼。”他一邊說，一邊把藥膏抹在羅德里克背上裂開的舊傷上。羅德里克悶哼了一聲，額頭青筋突突首跳，但他咬著那塊破皮子，沒出聲。
“老羅，”伊凡抹完藥，把陶罐放在草墊邊上，聲音忽然輕了下來，“你跟著我多久了？”
“從西境荒原算起，快半年了。”羅德里克的聲音悶在皮子裡，有些含混。
“半年。從幾十個人到現在一百多號。你跟著我吃樹皮，睡壕溝，打仗衝第一個。每一次都衝第一個。”伊凡看著他的眼睛，“今天這三十棍，你服不服？”
“服。”羅德里克沒有猶豫。
“嘴上服還是心裡服？”
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羅德里克咧嘴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屁股不服，心裡服。頭兒你是對的。那些女人跟咱們一樣，都是被逼得活不下去的人。欺負她們，跟那些欺負過咱們的老財有什麼兩樣？”
伊凡盯著他看了幾息，然後點了下頭，站起身。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臨走前把那罐傷藥往羅德里克手邊推了推。
“明天你和華爾德下山，去興縣。歇幾天，傷養好了再回來。”他說完這句話，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一切費用我出。”
羅德里克愣愣地看著伊凡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然後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藥罐，又看了看那條被疊得整整齊齊的猩紅絲巾。他的嘴咧了咧，終究沒有笑出來。不是因為疼。是因為離開老家以後，他己經太久太久沒有被人當成人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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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華爾德帶著羅德里克和一隊押送俘虜的傭兵，在晨霧還未散盡時下了山。他們身後，一百餘名被解除武裝的帝國兵俘虜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垂頭喪氣地從山寨走出去。沒有人哭泣，沒有人咒罵，大多數人只是茫然地邁著步子，像一群被趕回圈裡的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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