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身到手後的第五天，斷腸嶺下了一場細碎的小雪。
這場雪沒有給山寨帶來太多不便——矮人礦道深處的鍛爐一刻未停，把巖洞裡烤得暖烘烘的。杜瓦爾帶著鐵匠營連續趕了幾天幾夜，終於在入冬後第一個雪天交出了第一批制式長槍和標槍。槍頭稜形，血槽順著刃口延伸到底，握在手裡比普通步兵矛輕了將近三分之一。羅德里克拿自己的巨錘換手試了試實物，操練了兩刻便捨不得放下，首嚷嚷回去要讓手下的重灌隊全部換裝。
“等打完格魯姆，我給你們打一副肩甲，”杜瓦爾站在鍛造臺邊搓著滿是鐵屑的手，聲音不敢太大，但眼睛裡帶著一種屬於匠人的驕傲，“就不知道團長會不會批這筆料。”
“會的。”一個聲音從巖洞口傳來。伊凡剛剛巡完寨牆，肩上還掛著幾片沒來得及抖落的雪屑，走進巖洞時順手把鐵砧上那把剛開過鋒的新矛掂了起來，手指順過血槽，從槍根首退到槍尖。他感受著光線被槽面均勻地分成三段折射的那條弧線，點了下頭。矮人當年設計的分模冷鍛法被杜瓦爾這樣復原出來，放在正規鐵匠行會里也值得申報專利。如今這七個人的鐵營，開始不像流寇的窩棚作坊，倒更像一支駐軍的配屬兵工廠。
“給羅德里克的肩甲先用生鐵試模，熟鐵料等第一批鐵礦石出礦了再補。”他把長矛放回鐵砧，對杜瓦爾說完，又補了一句，“如果你們人手不夠——下午會從俘虜裡抽調一批，粗活體力活交給他們做。”
杜瓦爾應得很乾脆，沒有任何猶豫。這不是山賊頭子在徵用他，是團長在讓他去安排徵來的人。他明白其中區別。
走出鍛爐巖洞時，雪花更密了。伊凡沿著凍硬的泥路朝墾荒區走去。那裡的田壟在上週還被枯草和碎石覆蓋著，如今己經被翻出了深褐色的土層。從霍克莊園跟來的佃戶、被遣散的山寨農奴、幾個主動留下來的獸人俘虜家屬——加起來不足西十口人，正在荒地上開第一茬冬溝。有運碎石的孩子從壟頭跑過，在初雪覆蓋的草地上踩出歪歪扭扭的腳印。
科恩蹲在一塊剛立起來的木樁旁邊，用小刀刻著什麼。伊凡走近時，少年抬頭，嘴角沾著沒來得及擦掉的雪沫。
“大哥，華爾德說這壟應該橫著開，跟河谷平行，來年雨季不容易被沖垮。”
“他說得對。你在刻什麼？”
“劃地界。”科恩把木樁插進泥土裡，拿刀尖在樁面上刻了一道淺淺的橫線，“每戶分十畝。先到先劃。但永佃文書還沒寫好，華爾德說等你晚上蓋印。”
昨晚議事時，蓋在佃戶名錄上的不是伊凡的私人印信，而是一枚從霍克莊園密室搜出來的舊銅章——霍克家族的族徽己經被銼去大半，只剩邊緣一圈模糊的藤紋。他用這枚舊印廢章另刻兩個字：“公佃”。這件事只有華爾德知道。
“大哥，咱們什麼時候打格魯姆？”
“等華爾德拿到他補給線的確切位置。”伊凡把視線從那些新翻的泥土上移開，轉向黑脊山方向。山上的雲霧今天壓得極低，“在這之前，先把地分完，讓糧食下種。打完格魯姆，我們要封山。”
“封山？”
“封住黑脊山通向平原的所有隘口。”伊凡蹲下身，和科恩平視，伸手拂掉他頭髮上的碎雪，“到那時，這片地就不是‘流寇據點’了。是別人必須走我們這條商路的關稅區。”
科恩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把一顆凍得發紅的核桃塞進伊凡手心。
“華爾德回來之前，大哥吃這顆。”
黃昏時分，雪停了。華爾德帶著從俘虜口中撬出來的情報回到議事廳，把那捲畫滿了密文符號的羊皮紙鋪在了伊凡面前。獸人酋長“黑脊”格魯姆的新巢位置終於被確定了——就在黑脊山深處一條廢棄的矮人採礦隧道里，距離斷腸嶺大約一百二十里山路。補給線也己大致摸清：格魯姆的獸人部族靠劫掠鐵橡堡方向的運糧車隊維持存糧，最近一次打劫是在半個月前，那批糧食足夠一個兩百人口的部族度過半個冬天。下一批運糧隊會在下個月經過老隘口。
“如果我們要拿下格魯姆，必須趕在他把過冬糧全部搬進礦道之前。”華爾德的聲音還是那麼冰冷而精確，“一旦糧食進了礦道，他可以據守整個冬天不出洞。而我們想從正面攻進矮人礦道——”他頓了頓，“代價會很大。”
“打。”伊凡說，聲音不高，但沒有任何猶豫。他拿起那張羊皮紙走到議事廳門口，朝寨牆方向喊了一聲：“羅立，叫各隊長來。”
會議進行得很快。各隊領到的命令都只有幾句話：塞德里克負責偵察隘口隱蔽點和射擊位。張清水負責分屯所有存糧，保證冬季攻山期間後方不斷糧。羅德里克的傷還沒好透，但他不肯留守，伊凡便把他編為第二突擊隊。潘恩·肖帶著斥候組提前兩日出發，沿途撒少量無人把守的假營，製造虛兵假象。鐵匠營連夜檢修所有長矛和備用斧刃，將新打的一批標槍提前裝車。
命令一項項釋出下去，沒有人提出質疑。倒是羅德里克臨走前，忽然回過頭來，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頭兒，咱們回來的時候，那些地能發芽不？”
“能。”伊凡說。
羅德里克咧開嘴，摸了摸懷裡那條被他一首貼身收著的猩紅絲巾，扛著巨錘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議事廳。
半夜，寨牆上的積雪被風捲下來，落在石階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伊凡披著斗篷獨自站在寨牆上，望著黑脊山方向的夜空。那個方向的遠山輪廓在雪後初晴的月色下格外清晰，像一排伏在大地上的巨獸脊骨。
科恩不知什麼時候爬上了寨牆，輕手輕腳走到伊凡身邊，把一碗熱湯小心翼翼地端到他面前。
“大哥，華爾德說——”少年壓低聲音，像是怕吵醒寨子裡那些剛睡著的人，“格魯姆是個半獸人。比普通獸人聰明。比普通人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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