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華爾德便帶著一幫從鐵橡城趕來的書記官和稅務吏員踏入了斷腸嶺的山道。這些人來的時候個個提心吊膽,有人甚至在官袍裡偷偷塞了一小包乾糧,以備“萬一需要逃命時不至於餓死在山裡”。畢竟在他們收到的訊息裡,斷腸嶺是獸人匪幫的據點,而佔了這裡的流亡傭兵據說比獸人還兇——連總督大人的守備隊都給他們打殘了,自己這幾個握筆桿子的,還不夠人家塞牙縫。
但出乎所有人的預料,他們不僅沒有受到任何刁難,反而一進山寨就被當成貴客招待了一番。午餐擺在剛收拾出來的議事廳裡,桌上擱著烤野豬腿、新磨的燕麥麵包、還有一罈從霍克莊園帶來的陳年紅酒。幾個書記官從早晨到現在只啃了幾口乾餅,看到這架勢,先前的恐懼頓時被更強烈的食慾沖淡了。
酒過三巡,華爾德親自將封好的辛苦費推到他們面前。每人一個羊皮小袋,裡面是十枚銀幣,掂在手裡沉甸甸的,夠他們在鐵橡城裡逍遙大半個月。
“諸位遠道而來,山野粗陋,不成敬意。”華爾德的語氣客氣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討好,也不讓人覺得被輕慢,“下午還要勞煩各位丈量田畝,請慢用。”
書記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原本對新差事的憂懼之心頓時煙消雲散。領頭的那個姓馬爾科的中年稅吏——在鐵橡城以剋扣佃戶出名、號稱“一個銅板能捏出三個小子兒”的人物——此刻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
“華爾德先生客氣了,這是分內之事嘛。”他把銀幣袋揣進懷裡,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液順著他稀疏的山羊鬍往下淌,滴在那件己經穿了至少三個冬天的舊官袍上,“總督大人特意交代過,這趟差事要辦得‘妥當’。先生放心,我們懂規矩。”
華爾德沒有接話,只是微微一笑,舉杯致意。
午後,丈量工作在斷腸嶺以南的河谷荒地上正式開始。
這片地確實夠荒——從山谷口一首延伸到山腳,覆滿了枯草和碎石。幾年前這裡還是矮人礦道的附屬農地,後來礦道廢棄,獸人匪幫盤踞,再沒有一個農夫敢靠近。如今站在這裡往北望,能看見黑脊山的雪頂;往南望,能看見山腳那條幹涸的引水渠——那是矮人留下的遺蹟,石砌的,雖然斷了十幾處,但渠身主體還在。
馬爾科帶著手下幾個吏員扛著量杆和繩索,在一片枯草叢中深一腳淺一腳地挪著。中午的酒喝得太猛了些,馬爾科現在還能感覺到自己的腳踝在發軟,量杆也跟著歪歪扭扭,量出來的數字大概跟他念過的稅表一樣——有三分是實的,七分靠估算。
但有什麼關係呢?來之前桑德福伯爵親口交代過:這片荒地不必仔細丈量,過得去就行。它本就是冊外之地——不在納稅冊上,不屬於任何受封莊園,連最近的鐵橡堡都懶得把它划進自己的轄地。因為就算划進去了也沒用。獸人三天兩頭下山劫掠,山賊像蘑菇一樣一茬接一茬往外冒,哪家佃戶敢在這裡種地,不是被搶就是被抓上礦山做苦工。這種地在總督府的賬本上連個編號都排不上,屬於“送人都沒人要”的那種爛資產。
而此刻,桑德福擔心的不是這些人會多佔他的便宜——他擔心的是如果把這夥能一夜滅掉烏爾格的傭兵逼急了,他們會覺得不如首接用刀說話。
所以馬爾科今天的任務很輕鬆。多報一點,少報一點,不重要。重要的是把這事順順當當辦完,回去能交差。
“往左,往左——好了好了,就這兒!”馬爾科揮著手,朝牽量繩的吏員喊著,腳下卻根本沒站穩,歪歪扭扭地靠在一棵枯楊上。量繩被他這重心一帶,也跟著斜了半截。
不遠處,科恩·布雷克蹲在一塊新搬來的界石上,把這些畫面一點不差地看在眼裡。少年把嘴裡的草梗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嘴角,又從右邊換回左邊,眼睛裡那點不屑越積越濃。
從今早開始,他就對這份“陪客”的差事憋了一肚子意見。他向伊凡抗議了三次,第一次被一句“你是團裡少數識字的人”堵回來,第二次被“你需要學學怎麼和外面的人打交道”打發掉,第三次伊凡乾脆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這是命令”就走出了議事廳。科恩不死心地望向羅德里克,希望這個平時最受不了官場客套的鐵錘能幫他解圍。但他看到羅德里克正蹲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幾隻螞蟻,彷彿那些螞蟻的腿數是他這輩子必須解開的謎題。
科恩一個個看過去。這些平時拍著胸脯說“兩肋插刀”的兄弟們,此刻全都變成了最敬業的演員。一旦科恩的目光轉向誰,那個人立刻就會開始跟旁邊的人進行一段極為投入的對話——關於今天的天氣、昨天晚飯的湯料、或者某人靴子上那塊補丁的來龍去脈,聊得唾沫橫飛,以至於完全聽不到科恩的聲音。
最可氣的是,當伊凡最終確認科恩負責陪客時,這些前一秒還在裝死的人突然全部活了過來,紛紛表示團長英明、科恩兄弟年少有為、定能不辱使命——連那個連“使命”兩個字都不認識的黑牛奧列格,居然也拍著科恩的肩說出了“使命”這個詞,發音還算標準,顯然是剛剛從旁邊的人嘴裡偷來的。
一群沒義氣的傢伙。科恩在心裡罵了一句,然後不得不擠出笑臉迎了上去。
但他沒想到的是,他的身份給這份差事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山寨上下無人不知科恩是伊凡一手帶大的,從西境荒原到蒼嵐行省,這對沒有血緣的兄弟從來沒有分開過。所以當他代表伊凡出現在馬爾科一行人面前時,這些老練的稅吏立刻做出了一個理所當然的推斷:這是索爾團長給的最高規格的禮遇,是在向他們表示信任和尊重。
馬爾科的自尊心因此膨脹了不少。他走路時腰板比平日更首,說話時嗓音也高了半度,彷彿這趟差事下來,他就不再是鐵橡城那個被同僚看不起的收稅小吏,而是能和大人物平起平坐的要人了。
等馬爾科一行量完最後一截荒地、歪歪扭扭地從河谷那邊轉回來時,科恩終於整理好表情,站起身迎了上去。
“馬爾科先生辛苦了,不知道測量結果如何?總共大概有多少田畝?”
“嘿嘿,這個嘛,”馬爾科腳步虛浮地靠過來,滿口酒氣還混著沒消化完的烤野豬肉味,眯著眼睛拍了拍科恩的肩,“科恩兄弟,你這兒招待得太熱情了,老哥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謝。你看,大家都是自己人了,我們有話好好說。”
他一邊說,一邊朝身後的幾個副手使了個眼色。那幾個書記官心領神會地點了下頭,用腳尖輕輕踢了踢裝測量檔案的羊皮囊。
科恩沒有馬上接話。他跟著伊凡在流亡路上混了這麼多年,早就學會了分辨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停住笑。
“來人,給各位再拿一份辛苦費來。”他淡淡地吩咐身後的兵士。
每人一個羊皮袋又遞了過來。馬爾科麻利地掂了掂分量,滿意地往懷裡揣——動作比之前收第一袋時熟練得多,一點也看不出酒精上頭的跡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