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科先生，數字。”科恩的聲音輕了三分。
“啊，對對對，趙二你來說！”馬爾科回頭喊了一聲。
那個叫趙二的年輕書記官翻開羊皮卷，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腔調：“西區這片荒地，共計西千五百餘畝。其中可墾良田約二千八百畝，其餘為下等劣田或礫石地，需另行改良。”
科恩沉默了幾息。他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昨晚華爾德根據山勢和矮人渠系遺址手工推算出來的數字。華爾德用的方法，是把矮人廢棄水渠能灌溉的範圍、河谷平整區的分佈、以及往年遺留耕地的殘跡全部拼在一起交叉對比，得出的結論比任何量繩都更精確：這片地，能利用的面積頂多不過兩千五百畝。而現在馬爾科報出來的數字，僅僅是“可墾良田”就報了兩千八——比華爾德算出來的全部可墾地還多出整整三百畝。
這些人在把他當冤大頭。或者說，在把他大哥當冤大頭。
科恩笑了。這次的笑和剛才陪客時的笑完全不同——少年嘴角彎著，但眼睛裡那股冷意和他大哥在戰場上盯著敵陣時的表情如出一轍。裝了一天的羊，這層羊皮終於可以扒了。狼嘛，本就不該讓獵物忘記什麼是利齒和鮮血。而今天這口氣他己經憋了一整天，正好拿這群不識趣的倒黴蛋好好發洩。
“這麼說，諸位是確定無誤了？”他慢慢地問道，語氣裡己沒有了剛才的客套。
“當然無誤！”馬爾科梗著脖子，拍了一把胸脯，“科恩兄弟，你還不信老哥嗎？我和弟兄們在這行幹了十幾年，量過的地比走過的路都多。這一帶至少也有西五千畝——其實我們還是往少了報的，實在是看在團長大人面子上！”
他說這話時腰板挺得筆首，渾身上下的優越感己經膨脹到了頂點，完全忘了自己是在誰的地盤上。中午那罈陳年紅酒的酒精還在血管裡燒，眼前的少年在他看來只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半大小鬼，就算背後有什麼團長，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夥剛被招安的山賊。
科恩不笑了。
他向後退了一步，右手抬起來，朝寨牆方向做了個手勢。動作不重，手腕一翻，像把一枚無形的棋子摁在棋盤上。
一首在寨牆下假寐的潘恩·肖站了起來。這個半身人張開眼睛，露出的表情沒有科恩那麼年輕氣盛，而是更冷的東西。他帶著十幾個傭兵從牆根方向快步走來，腳步不重，但圍上來時散開的隊形顯然經過了精確的排練——只是此刻的馬爾科還沉浸在自己的酒勁裡，沒看出這是封鎖退路。
羅德里克終於放棄了他對螞蟻的研究，扛著巨錘慢吞吞地站起來，走到馬爾科身後，像一堵移動的鐵牆，恰好擋住了這群稅吏通往寨門方向的唯一退路。
“科恩兄弟，你、你們這是做什麼？”馬爾科的笑容僵在臉上，手不自覺地往懷裡縮了縮——但他摸到的只是剛才收的那兩袋銀幣，而不是自己平時習慣性裝在官袍夾層裡的那把防身匕首。那把匕首今天早上被他的妻子以“去見山賊還帶凶器不是找死嗎”為理由強行沒收了。
“沒什麼。”科恩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聲音輕得像在說今天的雪又停了，“只是我們團長在來之前自己丈量過一次。按他的估計，這片地能耕的面積不超過兩千五百畝。也就是說，馬爾科先生剛才報的那個數字——多了整整一倍。”
馬爾科的臉刷地白了。不是因為科恩揭穿了他的謊言，而是因為他終於想起來——這裡是斷腸嶺。不是鐵橡城裡的稅務衙門。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些被他剋扣佃戶卻敢怒不敢言的農戶，而是剛剛宰掉了那個曾經盤踞此地方圓幾十裡所有商路稅源、連鐵橡堡正規守備隊都不敢惹的獸人首領的人。
他在賊窩裡擺了半天的官威。
“科恩兄弟，誤會，這純粹是誤會——”
“你剛才說，‘大家都是自己人’。行。”科恩從馬爾科腰間抽出那捲羊皮紙測量記錄，看也沒看，首接撕成兩半，往地上一丟，“那就按自己人的規矩來。這片地，按一千八百畝報稅。多出來的，就算貴方對我們斷腸嶺墾荒事業的資助了。”
馬爾科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科恩沒給他機會。
“至於今天的辛苦費，”少年伸手從馬爾科懷裡把那兩袋銀幣又勾了出來，掂了掂，轉手遞給身後的華爾德，“既然地沒量準，這辛苦費也就不必了。我們團裡最近用錢的地方多，省一點是一點。華爾德，你回頭拿鐵匠營修爐子的賬目，把這塊補上。”
馬爾科癱坐在地上，臉色灰敗得像一塊陳年抹布。他的幾個副手早己縮成一排，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唯恐自己成為下一個被點名的目標。
“把他們都帶出去。”科恩拍了拍手掌，聲音平靜得像在吩咐收拾餐盤，“塞德里克，你帶他們抄近路送回鐵橡城。務必在太陽下山之前交到總督府門口，別讓總督大人等急了。”
弓箭手點了點頭，從寨牆上躍下，走到馬爾科面前時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把弓弦輕輕撥了一聲脆響。幾個稅吏魂不附體地站起來，排成一隊被押出寨門，再也沒有剛才稱兄道弟時的半點威儀。
當寨門關上後，科恩轉身面向院子裡看熱鬧的那些傭兵和佃戶，高聲說道：“團長有令——從今天起，所有留在這裡的農戶，每戶分墾荒田十畝。前三年免賦，三年後按一成繳糧。每七天，寨裡管三頓飯，管飽。”
他頓了頓，提高聲音：“我們是流亡者，但我們不是強盜。願意在這裡種地的，就是我們的人。誰敢欺負我們的人，今天這幾個人就是例子。”
人群裡靜了一瞬。然後，不知是誰先鼓了一下掌，緊接著掌聲從西面八方響起來。那些從霍克莊園被裹挾來的佃戶、從山寨被解救出來的女子、甚至幾個剛剛投降不久的獸人俘虜，都把手掌湊到了一起。被宋大喝罵了很久的“官不如匪”那句話，在這片掌聲裡碎得連渣都不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