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科一行被“護送”回鐵橡城時,天己擦黑。他們被丟在總督府側門口時,褲子上滿是山路上的泥土和荊棘刺,卻連大門都不敢進,只在門口拉住總督的管家,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
“大人啊!求您為我們做主!小的們盡心盡力替他們丈量田地,完全是按您的吩咐給足了優惠,可那些人不但不領情,反而把我們打成這副模樣!這不是打小的們——這是打總督大人的臉啊!”
旁邊的幾個吏員也齊齊撲倒在地,磕頭不止,力道之大讓額頭上迅速見了紫印。
“大人!派兵剿了吧!這群賊寇一日不除,鐵橡城一日不安!”
總督府公堂裡燈火通明,桑德福靠在椅子上,閉著眼,聽著底下這群人聲淚俱下地控訴,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節拍。他太清楚這些稅吏是什麼貨色了——欺負佃農時比誰都兇,遇上更硬的茬子就比誰都軟。他們說的話,可信度大約和一個醉漢清點的賬目一樣高。
“閉嘴。”桑德福睜開眼時,語氣並不高,但底下頓時安靜下來,連鼻血滴在地磚上的聲音都聽得見。
“一個個說,”他伸手點了一下馬爾科,“你先來。從頭到尾,不許漏任何細節。酒席上喝了幾杯,人家給了多少錢,你報了多大的數字,人家為什麼打你——一個字不許瞞。否則本官現在就重新派你去斷腸嶺複查地畝,把今天的活原樣再做一遍。”
馬爾科臉色瞬間變得比剛才捱打時還要白。他支支吾吾了片刻,在桑德福那不含任何感情的注視下終於崩潰了,一五一十地將全部經過倒了出來。他把自己報數比實際多報一倍的原因含糊地歸結為“計算誤差”,但說漏了幾次後,被桑德福冷冷的眼神壓著,最終還是承認了——是覺得對方好糊弄,想在功勞簿上趁機多撈一把。
桑德福聽完沉默了好一陣子。他倒不是惋惜被退回的銀幣,也不是為這群蠢貨捱打心疼。他是在心裡快速核對了一遍這件事會把他推向哪個方向。斷腸嶺那群人沒有首接砍下幾顆稅吏的腦袋送回鐵橡城,而是打了人還撕了測量記錄、沒收了辛苦費——這是在傳遞訊號。不是宣戰,也不是示弱,而是在說:合作可以,別耍花樣。
也就是說,事情並沒有砸。至少還沒有砸到他無法收拾的地步。
想通這一點,桑德福緊繃的肩才微微鬆弛了幾分。他揮了揮手,讓管家把馬爾科等人帶下去治傷,然後朝門外喊了一聲:“傳杜威·雷德。”
杜威趕來得很快。自從青石峽慘敗之後,他在總督面前再不敢有半點拖沓,凡事必快半拍,開口之前必然多過一遍腦子,像是被那場仗徹底打掉了骨子裡的輕佻。他進來時衣裝端正——雖然是半夜被急召,但他外罩一件深灰呢面斗篷,裡側卻整齊扣好了半身皮甲,從頭到腳沒有任何狼狽的痕跡。
桑德福把事情簡單地講了一遍,然後靠回椅背上,把問題拋給他:“你怎麼看?”
“大人,這件事其實不復雜。”杜威略微思索後,語氣平穩得像在向桑德福彙報一份日常稅務報告,“招安才是根本。丈量田地也好,派人也好,都只是走個過場。最重要的是——雙方都想把這件事辦成。只要這個前提還在,幾個稅吏捱揍,無非是給雙方都提了個醒:他們提醒我們尊重分寸,我們也該藉機確認他們的底線。但並不影響大局。”
桑德福慢慢點了下頭。
“這次送回來的稅吏沒有缺胳膊少腿,也沒有人頭落地,說明對方還是給我們留足了面子。”杜威繼續分析,“如果他們真想撕破臉,今天被送回來的就不是一群鼻青臉腫的醉鬼,而是幾具屍體。他們給了我們交代,也在等著我們給他們一個交代。”
桑德福注視杜威片刻,忽然問道:“如果你是對方,你想要什麼交代?”
杜威停了兩息,字斟句酌地答道:“正式的地契。以及那份剿匪告身儘快生效。對他們來說,這兩樣東西比銀幣更值錢。”
桑德福從案頭翻出華爾德前幾天留下的那捲己經擬好的地契文書,重新看了一遍,然後從筆架上取下一支鵝毛筆,在末尾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他停了停,又從抽屜裡取出那枚白銀獅鷲徽章,在火漆上重重按了一下。
紅色的蠟滴在羊皮紙上凝固成獅鷲的側影,斂翅,俯視,像一隻正在評估獵物的禿鷲。
“這東西簽了之後,你可知道意味著什麼?”桑德福將文書遞給杜威。
“意味著他們從此有了合法的身份,可以在斷腸嶺築堡屯田,不必再擔心被當成流寇清剿。”
“還有呢?”
杜威沉默了一會兒,穩穩地接道:“意味著蒼嵐行省南部從此多了一股不在大人完全掌控之內、卻又暫時不能動用帝國軍去碰的力量。短期是盟友,長遠是變數。”
桑德福笑了。這個侄子自從兵敗之後就變得格外小心,但腦子沒有壞。他最欣賞的也正是這點——一個人經歷過真正的失敗之後還能重新思考,比一百個從未失敗過的庸才都強。
“你去一趟斷腸嶺。這份文書由你親手交給索爾團長,本官再額外附贈一份剿匪告身——把蒼嵐行省南部所有盜匪獸人全部寫進清剿範圍。他想打格魯姆,我們就給他名分去打。打勝了,我們跟著受功——先前可以上表陳述治下兵民協力剿匪,成效卓著;萬一敗了,虧的是他的兵,我們沒有任何損失。”
“大人的意思是——”
“他會答應的。”桑德福靠回椅背,手指又開始有節奏地輕敲扶手,“但你要代表我談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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