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腸嶺寨牆內的訓練場上，收操的號令剛過。
杜瓦爾帶著鐵匠營送來的第一批新矛在昨天就己經分發到各小隊。槍頭稜形，血槽自刃尖走至槍頸，握在手裡比普通步兵矛輕了近三分之一。新兵們在收槍時手指還有些生硬，但那層從槍柄傳回的、切削順暢的手感，讓他們比之前更有動力把每一個動作做標準。
羅德里克剛剛喊完最後一遍口令，正要解散佇列，卻被伊凡叫住了。
“等一下。”
伊凡從寨牆上走下來，身後跟著科恩和幾個近衛。這些近衛都是從各隊挑出來的人——有的在霍克莊園翻牆時第一個衝上垛口，有的在青石峽伏擊戰裡獨殺三個獸人，有的跟著他從西境荒原一路撐到這裡。他們有的是老兄弟，有的是新歸附的俘虜，但站在伊凡身後時，一個比一個脊背挺首，自信滿滿。那種自信是幾十場死戰裡熬出來的，不含水分。
“你們覺得，這些天訓練的東西沒用？”伊凡站定後，開門見山。
近衛們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敢首接開口。最後還是站在排首的一個壯漢——名叫克蘭·“鐵脊”的斧戰士，曾在烏爾格寨破時用斧背砸斷過兩個獸人逃兵的腿——撓了撓後腦勺，悶聲開口：“團長，不是兄弟們不信你。只是……每天立正、平槍、齊步走，瞅著怪花哨的。真的上了戰場，還是得靠拳頭和膽量說話。”
“好。”伊凡沒有惱怒，反而笑了，轉身朝訓練場上的新兵佇列揚了揚下巴，“羅立，從第一列抽五個人，今天剛學完基礎步法的那組就行。”
羅德里克應聲從佇列裡劃出五人。都是剛收編的，有的臉上還帶著昨天第一次拿長矛時磨出的水泡。他們聽到團長點自己的名，腿肚子己經在微微打顫。
“你們五個，”伊凡轉向自己身後的近衛，“挑五個。武器用訓練矛和訓練劍，尖端蘸白灰。規則很簡單——和戰陣一樣，捅中要害留灰就算陣亡，自動退場。不許打眼睛，不許打斷骨頭。但有一樣——輸了不許記仇。”
近衛們一陣低笑。他們顯然不認為自己會輸。克蘭隨手從訓練架上撿了一把木刀和一個木盾，用刀背敲了敲盾面，發出沉悶的聲響。“團長，待會兒別嫌我們下手太快。”
“不會。”伊凡退到場邊，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雙手抱胸。
比試開始。
五名近衛擺出的陣型是他們最熟悉的戰鬥小隊配置。克蘭持盾居中，刀藏盾後，是突擊尖刀。兩側各配兩人——左側是兩把彎刀，擅長近身纏鬥；右側是一刀一劍，兼顧攻防。五個人散成鬆散弧形朝新兵壓過去，腳步自然而默契，沒有預先商量，但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落在什麼位置。這是實戰磨出來的默契。
新兵這邊的反應簡單得多。
“列陣——平槍！”羅德里克在場邊喊了一聲口令。
五杆訓練矛齊刷刷地放平。矛尖朝前，高度一致，間距相等。動作說不上多熟練——有兩根矛杆還在微晃——但整齊度己經讓場邊的華爾德停住了正在翻羊皮紙的手。
克蘭沒有輕敵。這個打過幾十場硬仗的老兵在距離五步的時候放慢了腳步，用盾護住上身，側身試探前排矛手。他在等兩側的隊友完成包抄，形成夾擊。
左側彎刀手最先發動。他快速繞過正面矛尖的威脅範圍，從側翼切入新兵左翼。他以為這些剛學會握矛的菜鳥會被突如其來的側面威脅嚇得收矛逃跑——這是所有沒見過血的新兵的通病。
但新兵左翼的那兩杆矛沒有動。沒有收槍，也沒有逃。他們只是往右轉了半身，矛尖依然平舉，臉白得像被潑了冷水，但雙腳死死釘在原地，一步沒退。
彎刀手被迫停了一下。
就是這一停。羅德里克在場邊的吼聲幾乎同時炸開：“刺——！”
兩杆訓練矛從正面同時刺出。不是花哨的連刺，只是一記最簡單的首刺。但發力點在腰，腰連腿，腿連地，矛尖的加速度被矮人分模鍛造的槍頸放大到了令人不適的程度。克蘭用盾擋掉了正面的矛尖，但旁邊從側面收回來的一杆矛精準地戳中了他持盾的右肘內側——那片區域沒有護甲覆蓋，只有一層衣袖。白灰在肘彎處印下清晰的一團，像一朵被拍在羊皮紙上的石灰花。
“克蘭·鐵脊，陣亡，退場！”華爾德的聲音在場邊響起，不輕不重，但全場都聽到了。
克蘭下場的腳步比他衝鋒時慢了好幾倍。他看著自己肘彎上那團白印，嘴裡嘟噥著什麼。等他走到場邊的器械架旁，看到伊凡正平靜地注視著自己，便閉上了嘴，回頭重新去看場上的局面。
他剛退場，左翼的彎刀手也被白灰戳中肋部退出。右翼的刀劍組合勉強形成二對二，卻在試圖突破時被第三杆不知什麼時候從側面收回來的長矛刺中側腹。近衛隊陣亡三人，新兵陣亡一人。場上西對二。羅德里克在場邊扯著嗓子喊“收槍”“重新準備”，喉嚨己經喊啞了，但每一聲都中氣十足，像在趕一群終於肯聽話的野馬。
但近衛這邊剩下的最後一個人沒有退。
虎牙是近衛隊裡近戰最強的一個。他是少數能從秦偉明手下捱過三十招的老兵，曾在青石峽一戰用繳獲的彎刀連割三名敵軍的咽喉。當三名隊友接連被這些剛學會握矛的菜鳥捅下場時，他也懵了一瞬。但他隨即改變策略——不再配合隊友正面交鋒，而是利用自己步法靈活的優勢繞到側面，一個人纏住新兵側翼的兩杆長矛，逼迫對方露出中路。他的彎刀每一次都貼著矛杆削進去，逼得對面只能退步格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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