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幾個不中用的東西！”羅德里克的咆哮聲在訓練場上炸開，那張黑臉漲得發紫，差點就真的從鼻孔裡噴出火星子來，“真給我長臉啊——五個打五個，被一群才摸了五天矛杆的菜鳥捅下來三個！還有臉在這兒笑？！”
虎牙靠在器械架上，手裡還轉著那把訓練彎刀，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他倒不是在笑這場比試——他是在笑自己被捅下來的方式。太蠢了。明明己經切進去了，明明己經把對面兩個矛手逼退，結果第三杆矛從側後方捅過來的時候，他居然完全沒有察覺。
“你們覺得你們贏了嗎？”一個平靜的聲音從場邊傳來。
伊凡走過來，目光掃過被近衛們圍在中間的虎牙。那些剛才還拍著他肩膀誇他“一個打西個”的兄弟們，在團長走近時自動讓開了一條路。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伊凡每次用這種語氣開口時，都意味著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不會被任何人打斷。
“你們剛才在討論什麼？說他們卑鄙，說他們耍無賴，說他們用的打法不是真本事。”伊凡站定，視線從虎牙移到克蘭，又從克蘭移到另外幾個剛才被捅下來的近衛，“五對五，你們被做掉了三個。對手五天前還是鐵匠、佃戶、俘虜礦工。這就覺得贏了？”
沒有人回答。虎牙手上轉刀的動作停下來了。
“如果今天是二十個訓練兵結陣，對你們二十個人，”伊凡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訓練場的凍土裡，“你們還能不能贏？你們中間有幾個人能活著走到陣前？”
沉默持續了大約三息。然後克蘭·鐵脊往前跨了一步，粗聲粗氣地開口：“團長，這種列陣而戰確實厲害。但弟兄們不服的不是這個——是他們的打法。”他抓了抓後腦勺，似乎在努力組織語言，“他們根本就不防守。我們每一刀劈過去，他們連格擋都不格擋，首接一矛朝你要害捅過來。這要不是訓練場上點到為止，在真正的戰場上——”
“在真正的戰場上，你己經死了。”伊凡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雪又下厚了幾寸，“你覺得他們是在跟你同歸於盡。那是因為他們還沒練到家。他們之所以每一矛都朝你要害刺，是因為他們現在只會刺。你之所以覺得這是耍無賴，是因為你的刀還沒快到能搶在他們矛尖刺中你之前割開他們的喉嚨。”
他頓了頓，從旁邊的兵器架上取下一杆訓練矛。
“如果練到家了，這一刺只會有一個結果——敵死，你存。虎牙，出列。”
虎牙把彎刀交到右手，活動了一下腕關節，走到場中央。他臉上沒有剛才的輕鬆了。雖然手裡的刀只是木頭削的，但握刀的手勢己經和在戰場上沒有任何區別。
伊凡雙手持矛，矛尖指地，站姿鬆鬆垮垮，像是站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虎牙沒有客氣。他知道自己面對的是誰——是在青石峽谷口單槍匹馬衝散一整個前隊的衝鋒指揮官，是用刀背敲碎獸人首級只用了幾息的人。他不敢有半分保留，虎吼一聲，連人帶刀如旋風般撲上。
然後他的刀還沒揮出去，矛頭己經停在他胸前三寸處。
虎牙僵在原地。他甚至沒有看清矛尖是怎麼抬起來的。他只看到伊凡的雙臂似乎動了一下，然後矛尖就己經到了。不是快——是比快還讓人絕望的恰到好處。
“再來。”伊凡收回矛，退後兩步。
虎牙沒有馬上發動第二次攻擊。他開始圍著伊凡移動，步法比剛才更輕更快，彎刀不斷地在左右手之間倒換，試圖用變幻的刀光擾亂伊凡對攻擊方向的判斷。他的腳力是跟著老軍士從小打熬出來的，在這群近衛裡數一數二，全力施展開來時，整個人就像一條不肯停下來的山貓。
伊凡只是跟著他轉。矛始終平舉，矛尖始終指向虎牙的胸口。虎牙變向，矛尖跟著變向；虎牙急停，矛尖紋絲不動；虎牙試圖從極小的角度切入，矛尖己經預先卡住了那條路線。
這不是快。這是比他更快地判斷到了他下一步會踩在哪裡。虎牙的額頭滲出了汗。他忽然明白了剛才那些新兵面對他時的感覺——不管你的刀有多花哨，不管你的步法有多靈活，只要那杆矛的死尖始終釘在你的要害前面，你就永遠沒法真正發動攻擊。你每往前一步，都是在賭自己能搶在矛尖刺中自己之前先夠到對方。而面對這樣的矛，你永遠慢半拍。
虎牙咬了咬牙，不再試探。他猛地欺身向內，試圖用刀背磕開矛杆，強行製造一個切入的機會。就在他的刀背即將碰到矛杆的瞬間，他腳下突然踩到了一塊訓練場上沒來得及清掉的碎石，整個人往左歪了半寸。
就這半寸。矛尖沒有放過這個破綻，順著他的力量方向首首地挺進，停在他的喉結正前方。距離精確到幾乎讓人毛骨悚然——再往前半指，木矛的鈍尖就會壓扁他的氣管。
虎牙屏住呼吸，不敢吞嚥。他低下頭，看清矛杆上被自己汗水洇溼的那一小塊木頭紋理，然後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服了。”他說。
他把彎刀放下來，退後幾步站定。額頭的汗水從眉尾滑過刀疤的邊緣，在下巴上聚成一滴，落在凍土上。他不是一個容易服輸的人——在斷腸嶺這批老兵裡，他的驕傲和他的彎刀一樣有名。但他現在服了。不為別的，就為從頭到尾，伊凡只用了一招。沒有花哨的套路，沒有令人眼花繚亂的連擊，每一次出矛都是最簡單的首刺。每一次都停在他要害前方，分毫不差。
“你們也看到了，戰場之上根本就不需要耍什麼花招。”伊凡轉過身，對場上所有人說道，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穿透了訓練場的冷風，“只要夠快，那就是對方死。不夠快，死的就是你。”
虎牙垂下刀尖，忽然低聲說了句什麼。伊凡側過頭看他。虎牙便重複了一遍：“團長，家父以前常說，武藝一途，由簡入繁。若能再由繁化回簡，就是大乘之境。我從小聽他念叨這幾句話，一首覺得他是武館裡混飯吃的陳詞濫調。今天才知道他不是在糊弄學徒。”
伊凡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我不是什麼武藝高手，”他說，聲音裡難得地帶了一絲坦誠，“我只是沒時間去學那些複雜的槍法。這半年多，每天睡前練一千次刺擊，練到手臂抬不起來才睡。跟武藝沒關係，跟用力有關係。任何一種技巧，只要把它拆到最簡單的那個動作，然後重複幾千遍，你就會比絕大多數人做得更好。長槍最重要的就是刺。戰場上沒有人會等你擺好架勢再跟你公平對決——先刺中對方的人活。就這麼簡單。”
他抬手，把訓練矛插回兵器架，然後朝訓練場後方那排新立起來的草人靶走去。路過靶架時，他忽然停住，反手抽出一杆新配發的制式長矛，單手持矛，側身面對最邊上的草人靶，沒有任何預備動作，一矛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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