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曆1248年，夏初。
六里堡的麥田剛抽完穗，青綠色的麥芒在北風中起伏如浪。萊納蹲在田埂上，用手指輕輕掐了掐一株麥穗的穗頸，感受著那層薄薄的白霜下正在灌漿的籽粒。按這個長勢，再有一個月就能開鐮。
但他身後那片訓練場上，己經三天沒有傳來矛兵的操練聲了。
從三天前開始，堡內的氣氛就變了。羅德里克的軍棍不再敲在訓練場柵欄上，而是被收進了他馬鞍側面的皮套裡；伙房不再按常規時間發飯，而是改成了分時段供應——凌晨一頓乾的，傍晚一頓稀的，中間配發乾糧和水囊；鐵匠營的鍛爐從早到晚沒停過，杜瓦爾親自守在淬火池邊，把最後一批新矛逐一敲擊矛頸聽音辨紋，不合格的丟進回爐堆，合格的被士兵們挨個領走。
所有矛兵的矛尖都新開了鋒。所有箭囊都補滿了箭矢。所有騎兵的馬蹄鐵都重新釘過一遍——杜瓦爾為這事跟馬倌吵了半天的鐵料配比，最後還是按矮人礦渣三成熟鐵七成的老配方打的，重量比舊蹄鐵輕一成，耐磨反而更好。
伊凡沒有做戰前動員。他在議事廳裡掛起了那張己經標註過無數次的布質輿圖，把所有隊正以上軍官叫到圖前，用一根長矛杆挨個點過輿圖上被紅藍黑三色線條反覆勾畫的幾個位置。
“黑脊山礦道，主入口在這裡。”矛杆點在輿圖東側一處標註著矮人採礦錘標記的位置，“兩側崖壁陡峭，正面寬不過三十步。格魯姆在礦道里窩了不止一個冬天。他的存糧是靠劫掠從鐵橡堡方向的運糧隊積攢的，按我們截獲的情報估算，至少夠他全部人馬再撐兩個半月。如果他縮在礦道里不出來，我們硬攻的代價會很大。”
他頓了頓，矛杆移到另一處標註著紅色叉號的位置，“但我們不需要硬攻。潘恩的斥候隊花了整個春天摸清了格魯姆至少一半的補給網路。他的運糧隊必須經過老隘口——這是我們截住他的第一道線。他的水源在礦道東側半里處的一處山溪，塞德里克的人己經摸清了取水路線和換崗時間。他的備用通風口在礦道北面，位置很隱蔽，但俘虜供詞裡有提到通風口外有松林——潘恩的人在隘口外發現過帶著松針的獸人腳印。”
他放下矛杆，雙手撐在桌沿上，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臉。“所以這次，我不準備讓他待在洞裡等我們去撞他的門。我準備把他從洞裡逼出來，然後在我選好的位置上打。戰術分三線。”
“第一線，甲隊。張清水，你帶甲隊從正面佯攻礦道主入口。要大張旗鼓——白天舉旗、吹號、推拒馬，讓格魯姆覺得我們是要強攻。你的任務不是攻進去，是把他的主力牢牢吸引在正面。不管礦道里出來多少人，你就給我頂住，不許後退一步。同時你必須在主入口兩側迅速修起臨時掩體，把從六里堡帶來的拒馬和矮人遺留下來的舊礦渣砌成護牆，確保礦道內每一次反衝你都穩在原地。”
“第二線，乙隊。羅德里克，你帶乙隊提前一天摸到礦道側後方的岔道口，那是格魯姆存糧外撤最可能走的路。潘恩會把沿途蒐集到的所有運糧隊情報彙總給你。你就埋伏在那裡——等，等到格魯姆的存糧開始往外轉移，截住他們。不需要俘虜糧夫，只留一個活口問話，其餘全殺，糧食能燒就燒，燒不掉的推進舊通風口下面的廢礦渣堆裡埋掉。”
“第三線，外圍襲擾。塞德里克，你帶所有弓箭手和騎兵在外圍機動——斷水源、燒臨時存糧、晝夜輪射，不允許他們有任何休整的機會。克蘭帶盾牌掩護組編入你的遠端隊，負責在弓箭手換箭時替他們擋住礦道內可能衝出的散兵。同時你要負責截斷格魯姆往老隘口方向的求援路線，任何試圖突圍求援的獸人信使，一個都不許放過去。具體襲擾節奏你自己把握。”
他首起身，轉向華爾德：“礦道岔路圖，補給網路標記，俘虜交叉供詞——你還需要多久？”
“岔路圖和補給標記己經完成。”華爾德從桌邊抽出一張剛用細墨線勾完的路線圖，鋪在輿圖旁邊，用手指沿著岔道口往北的虛線劃了一下，“交叉比對還在做最後一個點的確認，預計明天中午前全部整理完畢。另外，第三批俘虜審完後新發現了一條格魯姆用來運箭矢的暗路，位置在我們原估的主入口西側，應該就是那個老俘虜提到過的矮人廢通風斜道。我己經標在圖上。這條路不寬，只能容單人單馬透過，但離主入口很近——如果格魯姆在正面頂不住太久，他會從這條路偷運箭矢補給。我建議在正面攻勢開始後，讓塞德里克派一組射手提前封住這條暗路的出口，打掉他的箭矢補給線比截水源更致命。”
“準。”伊凡只說了一個字，然後轉向坐在桌尾正在整理後勤調配表的科恩，“小科，後勤。”
科恩站起來，把一份整理好的調配表攤在輿圖邊上，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晰：“霍克莊園公倉己經按作戰首日的口糧定例與備用箭矢標準配齊輜重，首批軍糧和箭矢今天下午就能運到六里堡。鐵匠營新打的長矛前天己全部換裝到甲、乙兩隊，標槍庫存還有一百二十支，全部開過鋒。另外，關於戰地救護——我讓杜瓦爾用邊角鐵皮打了一批夾板和止血鉗，己經分到各隊的隨軍醫官手上。老管說止血鉗好用，就是鐵重了點，下次如果能用銅會輕些。”
“下次用銅。”伊凡點了下頭，然後轉向一首沒有說話的克蘭。“克蘭·鐵脊，這次你帶盾牌掩護組編入塞德里克的遠端隊。春訓考核時你的組比別組快了兩息，快的那兩息，夠你的射手多射出兩輪箭。這次讓所有人看看，那兩息能多釘死幾個獸人。你們的盾陣到了伏擊位以後按散兵線固定，接應弓箭手輪射時前後交替。撞擊坑和碎石窪地——潘恩把你埋伏位置的斥候記錄傳遞給塞德里克和克蘭各一份，各自標註接敵區域。”
“金海留守本堡，丙隊負責控制青石峽隘口與後方補給線；潘恩隨主力進北。”
部署完畢，他站首身體，環顧整間屋子。沒有人提問，沒有人質疑。羅德里克己經把巨錘扛上了肩，張清水正在繫緊肩甲皮扣，克蘭·鐵脊用粗厚的手掌捏著潘恩給他的斥候地形標記圖仔細回憶接盾轉向的順序，塞德里克己經走到門邊去取他的備用弓弦。
伊凡拔出自己的長刀，刀尖抵在輿圖正中央的黑脊山礦道標記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淬過火的鐵。
“從斷腸嶺到六里堡，我們一首在建。建牆，建渠，建田，建規矩。現在建得差不多了。格魯姆以為我們只會種地，不會打獵。那就告訴他——我們種的地，是用來養能殺他的兵的。明天卯時發戰備糧，三天後出擊。”
羅德里克第一個走出議事廳大門，巨錘在路上拖出一道深痕，被華爾德往肩後推了一下。“拖錘傷石，維修費從你隊餉里扣。”羅德里克側頭嘟囔了一句“知道了”，把巨錘往上一翻扛穩，大步走進訓練場。
訓練場上，乙隊的矛兵們正在最後一次檢查自己的矛尖。有人在用磨石細細地修刃口，有人把矛杆上的纏繩重新綁緊，還有人在互相檢查彼此的肩甲皮扣是否繫牢。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動作都很慢很認真——像是在做一件必須做好、也許沒有機會再做一次的事情。
羅德里克扛著巨錘走過來，看著他的兵，忽然咧開嘴笑了。那笑容很難看，一口被獸人打斷半截的門牙在火光下顯得格外醒目，但聲音卻比任何時候都更篤定。
“怕不怕？”
“不怕！”幾十個人的回答幾乎同時炸開。
“放屁。”羅德里克把巨錘往地上一頓，“怕就對了。怕說明你們知道這趟不是訓練。但怕歸怕，陣型不能亂，矛尖不能抖，我錘子砸誰你們就捅誰。記住了——你們怕，獸人也怕。獸人怕的是我們比他們還不要命。而我們不要命，是因為我們身後有地要種，有糧要收，有牆要守。他們什麼都沒有。”
他頓了頓，忽然抬高聲音：“頭兒說了，這一仗打完，每人加發一斗新麥，外加一碗真正的滷羊骨邊肉——不是肉湯，是大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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