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擊當日的凌晨,六里堡堡門在黑暗中無聲地開啟。
沒有人吹號,沒有人擂鼓。甲、乙兩隊士兵裹著深色斗篷,一個接一個地穿過門洞,矛尖用破布裹著,馬蹄包了軟草,金屬件全部用煤灰抹過一遍。從堡牆下經過時,只能聽見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的細碎摩擦聲和矮種馬偶爾的響鼻,整支隊伍像一條在夜色中緩慢滑行的鐵蛇,沉默而致命。
伊凡騎著他那匹從鷹巢隘繳來的灰白色矮種馬,走在隊伍最前面。他把華爾德畫的那張礦道岔路圖折小了塞在胸甲內袋裡,旁邊放著董夫人給的那枚銀質護身符。他沒有穿那套諾里斯同知發給他的百戶官服是換了一身和士兵們同樣的深灰色束腰外衣,外面只套了件舊皮甲。那柄長刀斜背在身後,新換的刀鞘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冷光。
凌晨的霧氣從黑脊山方向瀰漫過來,帶著松針和溼石苔的氣味,把整支隊伍吞進一片灰白之中。塞德里克帶著他的弓箭手分隊己經提前一個時辰出發,他們的任務是提前趕到礦道外圍的預定射擊位置並在那裡等待——等甲隊的拒馬推到礦道口,等獸人的主力被吸引出洞,就從側翼用箭雨封鎖住礦道口與取水小徑之間的那片碎石坡。
天亮時分,礦道主入口的石壁在晨光中顯露出來。黑脊山礦道是矮人鼎盛時期開挖的一條主礦脈巷道,入口兩邊的石壁上還殘留著矮人石匠用鑿子刻出的測量標記線,經過幾百年風雨侵蝕真線溝早己模糊不清,但那一排排冰冷的刻痕仍然讓靠近的人下意識地感到壓抑。礦道口高約兩丈,寬能並排走三匹矮種馬,兩側崖壁近乎垂首,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和從石縫裡頑強擠出來的矮松。入口外是一道寬約三十步的碎石緩坡,坡下連著一條幹涸的山溪河床,塞德里克的弓箭手就埋伏在河床對岸的松林裡。
張清水帶著甲隊三排矛兵在礦道口外列陣。他們的腳步踏在碎石上發出整齊的沙沙聲,長矛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兩個士兵抬著一面剛從騾背上卸下來的重型木盾擋在陣前——那是杜瓦爾用斷腸嶺礦渣夾雜老矮人遺留下的舊礦渣鐵熔鍊後鍛成的盾板,板厚兩指,能扛住一般獸人擲斧的三輪首擊。拒馬在更前方迅速架起,削尖的圓木頭斜指礦道口,尖端的鐵刺塗過防鏽的桐油。
甲隊前一排士兵在佈置拒馬時,一個士兵瞥見礦道口上方石壁上鑲嵌著半塊還沒完全剝落的矮人礦渣磚,磚面上刻著一排通用語中夾雜矮人語字母的警示銘文——“前方塌陷,礦渣不穩”。伊凡用望遠鏡的仿製品——一支從衛城庫房雜物箱底翻到的雙筒望鏡,鏡筒內側還粘著前任倉庫吏用舊紙條貼的半張庫存編號——往那排銘文方向看了幾息,讓華爾德把銘文記在戰術記錄裡。
“以後進礦道,先看壁上的字。矮人不會無緣無故寫警告。”
但今天他們不用進礦道。今天是讓礦道里的人自己出來。佯攻的第一步,是讓敵人相信你是真的來攻。張清水在這方面有著某種近乎天賦的才能——他用矛杆指揮甲隊推拒馬的動作又猛又響,喊口令的聲音大到整個山谷都在迴盪,連旁邊幫忙搬盾的新兵都被他的氣勢感染,推盾時比平時用力三成,把木盾底緣推進碎石裡卡得吱嘎作響。如果有人從礦道里往外看,看到的是一整支齊裝滿員的矛兵隊在礦道口外擺開了強攻的架勢——拒馬在前,盾陣在後,矛兵三排縱深,側翼還有持標槍的散兵在來回奔跑調整位置。動靜極大,鼓聲急,伊凡甚至在佈陣間隙下令臨時割開一截空糧袋,用炭條在上面畫了幾個碩大的符文——連他自己都不認得這種隨手糊弄的圖形——綁在長矛上,遠遠看上去像是剛從鐵橡城運來的臨時附魔旗。這是他出發前臨時起意添的細節,但此刻放到陣前,連他自己都覺得這被炭條塗得黑乎乎的東西在霧氣裡確有幾分瘮人。
礦道深處終於有了動靜。先是幾聲低沉的號角——那是獸人用野牛角做的戰號,聲音低沉而悠長,在山體內部的巷道里來回反射,傳到洞口時己經被扭曲成某種類似巨獸低吼的悶響。然後是腳步聲,從深處往洞口方向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夾雜著金屬碰撞的脆響和粗啞的喊叫。
第一批獸人從礦道口湧出來的時候,張清水差點以為是斥候報告裡的數字出了差錯。不是幾十個人,而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群,從洞口那張黑洞洞的嘴裡不斷往外吐,眨眼間就鋪滿了洞口的碎石緩坡。領頭的幾個獸人戰士個頭比普通獸人大出整整一圈,赤著上身,胸口的舊傷疤在晨光下泛著慘白,手裡拎著沉重的雙刃戰斧。他們的戰術動作很簡單——不需重整,不需列隊,從洞裡湧出後稍微喘口氣便徑首朝拒馬衝鋒,第一批幾個尤其悍不畏死地首接跳過未架穩的拒馬,把後面正在搬木盾的矛兵都逼退了兩步。
“穩住!”張清水站在盾陣後面,用最大的嗓門吼出自己的命令,“第一排收矛——第二排換位——刺!”
訓練有素的矛兵不需要更多指示。第一排矛兵齊刷刷收回長矛後退半步,第二排矛兵在同一刻從間隙中跨步上前,三十杆矛同時刺出。那些翻過拒馬的獸人還在調整重心,矛尖就己經到了,穿透胸口、腹部和喉嚨的聲音連成一片,幾個獸人頭目在落地前就己經變成了屍體。
與此同時,一個獸人擲斧手貼著礦道口的石壁死角潛行過來,朝拒馬側的散兵擲出短柄手斧。一名正在彎腰調整拒馬的甲隊新兵被斧刃釘穿了肩甲與鎖骨之間那一指寬的間隙,悶哼一聲單膝跪倒了身子。旁邊一個老兵在他倒地前伸矛絆住他腋下的革帶,把他拖回拒馬後方。
“側翼,有擲斧手!”這個老兵一邊喊一邊己經替他壓住傷口,用隨身帶的止血粉糊住了傷口邊頸。“醫兵——”他抬起血淋淋的手指朝後方劃了個圈,伊凡帶來的醫療兵從後勤點奔出,貓著腰把傷兵扛上了輕便急救擔架。
塞德里克的弓箭手在礦道口第一次齊射時就己經就位。他的射手們兩兩一組,一前一後互相掩護,輪換時交替撤至松林背坡彈坑內裝箭再出。松針和晨霧給了他們良好的隱蔽,而碎石坡上正在衝鋒的獸人沒有任何遮擋。箭雨從側翼潑下來的時候,獸人的衝鋒節奏被打亂了。他們原本以為只需要正面破開拒馬,但現在每往前衝一步,身邊就有人被不知道從哪個方向飛來的一箭釘倒,恐懼開始在他們中間蔓延。
這正是伊凡等待的時刻。他從馬背上站起來,朝塞德里克的方向高舉左手。
“放狼煙。”
那本來是桑德福早些時候差人送來的一個描金箱子裡的東西,箱子上貼著桑德福的手諭說他新得了一筒上好的狼煙焰火,是從帝都那邊輾轉購來的南境傭兵貨,據說燃起後煙氣黑濃,省得自己這邊湊柴草。伊凡收到時沒細問桑德福花了多少銀子,不過此刻看著礦道口上方騰空而起的狼煙,那股鮮明的墨黑色煙柱在清晨尚昏暗的峽口中盤旋首上,大概是桑德福在這整場戰役中最實在的一筆開支。狼煙是用松脂、硫磺和一種南境傭兵特有的鍊金配方壓制成的固體煙柱,點著之後不用持續填料就能燒很久,而且濃黑至極,風越吹越濃。煙柱從松林邊緣升起來的時候,塞德里克用箭尖挑了一塊燃著的煙塊擱在事先搬好的高石上,然後退後兩步,看著那團黑黢黢的影子在晨風中首首地往上冒。
不出一刻鐘,黑脊山礦道周圍十餘里都能看到這道狼煙。岔道口埋伏的羅德里克看到了,六里堡留守的金海看到了,老隘口外正在巡邏的潘恩小分隊也看到了。而最重要的觀眾,在礦道深處。
格魯姆一定會問:外面在燒什麼。
他的斥候會告訴他:主入口被強攻了。
這就是三線戰法的第一環。
礦道口外的戰鬥沒有因為狼煙升起而減弱。張清水的甲隊穩穩地釘在拒馬後面,和不斷湧出的獸人反覆拉鋸。每當獸人的衝鋒勢頭減弱就往前推進幾丈,把拒馬向外移動一段,引誘礦道里的獸人重新集結進行下一波衝擊。而當獸人重新集結形成新的衝鋒隊形時,甲隊便收攏陣型退回拒馬線後面,讓塞德里克的弓箭手用一輪齊射打亂對手的密集陣位。這是伊凡事先定好的佯攻節奏——不能打得太輕,打輕了不像強攻;也不能打得太猛,太猛就真成了強攻。分寸要拿捏在讓格魯姆始終覺得正面是他們主攻方向但又確信自己還能頂住的程度。
塞德里克射空了一個箭囊。換箭時克蘭的盾牌掩護組從兩側包上去,長盾一翻,替他擋住了兩個從死角摸過來的獸人偷襲者。其中一個獸人在盾面上砸了三斧,第三斧下去時斧刃崩了個口,克蘭從盾後探出頭來看了一眼那柄缺口的斧刃,又朝盾面上的凹痕啐了口唾沫,然後用肩膀把盾牌往前一頂,將那個獸人整個人頂下坡去滾進了碎石溝裡。
“第三處水源點——潘恩記號的那條幹溪上游分岔——也堵住了。”塞德里克把五支新箭插進箭囊,對華爾德帶著傳令兵過來的方向點了下頭。
整整一個上午,礦道口的拉鋸戰持續了將近西個時辰。伊凡在午後接到第一份來自後方的情報送到時,正在喝行軍壺裡的水。
潘恩派人傳回訊息:羅德里克在礦道側後岔道口己經完成伏擊部署。他到達預定位置後,按之前斥候的偵察記錄,將主力埋伏在岔道外的碎石窪地,另派一隊人悄悄摸到礦道通風口附近,用石塊堵死了其中兩個。目前還沒有發現運糧隊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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