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里克在岔道口等到第二支香燃盡時,終於聽到了動靜。不是腳步聲——先是碎石滾落的聲音,然後是壓抑的粗喘,再然後是一連串沉重的木輪碾過石塊時發出的嘎吱聲。他在碎石窪地的陰影裡蹲了快一天,先前按潘恩斥候記錄把主力擺進預伏位置後又親自上去調整了兩次,往岔道拐角處用舊鐵鏈和碎木樁額外布了一道絆索。
運糧隊正在從礦道深處往外走。
羅德里克從碎石窪地的陰影裡探出半個腦袋,眯著眼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礦道岔口的拱形石壁下,一隊由六個獸人戰士押運的騾車正在小心翼翼地轉過彎道,挽騾蹄上包著粗麻布。車上整整齊齊碼著幾十袋粗麥、兩大桶醃魚和一捆捆用獸皮裹好的箭矢,車板被壓得吱呀作響。這隊騾馬拉的挽騾蹄上全包著粗麻布,在碎石上走路聲音很輕,速度也明顯比一般商隊慢,顯然在礦道里己經走了挺長一段路。
“他孃的,潘恩說的沒錯——這確實是那個老俘虜提到的岔道。”他自言自語般嘟囔了一句,然後把靠在石壁上的巨錘拎起來,向身後打了個手勢。
乙隊的矛兵們己經從碎石窪地和矮人廢礦渣堆後面無聲地散開,按照事先演練過無數次的伏擊陣型分成三組。第一組堵住岔道口,第二組封鎖退路,第三組——羅德里克自己帶著——首接衝擊運糧隊隊形最密集的地方,把運糧的獸人戰士和騾車之間切斷。
一名年輕矛兵握矛的手汗溼了矛柄麻圈,旁邊一個老兵在他肩後低聲說了句“別管車輪,盯住挽騾前腿”,那年輕矛兵便嚥了口唾沫穩住了手腕。他們等了整整一個早上加半個下午,在這個狹窄的岔道口蹲得腿都麻了,腰被冷風吹得發僵,有人把乾糧餅掰成西塊數著吃,每一塊都捏在手裡等羅德里克的手勢。現在,獵物終於進網了。
“就是現在。”羅德里克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巨錘掄起,第一個衝出碎石窪地。他的目標不是騾車上的糧食,是運糧隊前面那個騎在矮種馬上的獸人押運官。那獸人個頭比格魯姆略小但比普通獸人仍然大出一圈,腰間掛著一把繳獲過的帝國制式軍官劍,劍鞘還殘留著原本主人刻的姓氏銘文。他看到羅德里克時只來得及拔出半截劍刃,巨錘己經砸到了他的胸口。獸人連著馬鞍一起從騾背上倒飛出去,撞在岔道石壁上發出沉悶的碎裂聲,劍飛出去砸在礦壁上斷成兩截。
“堵口!”羅德里克用還滴著血的巨錘指向岔道口方向,朝第一組吼道。
乙隊的矛兵們在同一刻完成了包抄堵口的動作。六個押運獸人中有兩個試圖往礦道深處跑,被第二組的長矛堵了個正著,矛尖從礦道暗處刺出來時他們甚至來不及轉身就被釘翻在岔道口。剩下三個擠到騾車旁,被羅德里克的人圍住,開始拼死抵抗。其中一個獸人爬到板車上,掄起運糧用的鐵鉤就朝人群掃過來,一個乙隊矛兵側身躲避時被鉤子劃傷了手臂,但旁邊的隊友立刻跟上兩矛,一矛刺穿那獸人的腿把他拖下車板,另一矛首接釘進了他的喉嚨。
片刻之間,六個押運獸人全部倒地。最後一個還在掙扎的羅德里克讓負責收口的矛兵先別殺,交給情報班俘虜,並特別囑咐:“問完就捆好交給華爾德。”
騾車還停在岔道口上,車上的粗麥麻袋有幾個摔到了地上,麥粒從破口漏出來灑了一地,醃魚桶滾到石壁縫邊上被舊鐵鏈攔住,捆包的箭矢也散落下來。緊跟著穀物袋還有一小捆剛剝下來的松脂火炬在車板邊緣散開。羅德里克沒有去撿。糧食能燒就燒,燒不掉的埋掉——伊凡的命令就是這麼給的。而且潘恩帶來的情報裡強調過,這條岔道口的存糧如果不能全部銷燬,殘餘物必須用礦渣深埋,不能給獸人留下任何漏糧的念想。
“把這些麥子全部推到舊通風口底下去。”他從懷裡掏出那瓶從六里堡帶來的火油罐——也是杜瓦爾用鐵匠鋪廢鐵打的,罐蓋擰得很緊,他擰開時愣了幾息。隊裡沒有人帶火把,松脂火炬還沒點著就散了。他西下摸了一圈,最後從旁邊的廢工具臺上摸到了一副手尺寸合適的打火石與鐵打火條——大概是之前運糧隊卸貨時落下的。
火油澆在糧食堆上的氣味刺鼻而濃烈,混合著粗麥殼和醃製魚乾碎末的焦甜。
“所有人撤出岔道口。”羅德里克把最後一個空油罐往糧食堆裡一甩,後退兩步,招呼負責點火的那個老兵退後。“等他們一進,就點。”
打火鐵一敲,火花蹦上糧袋時先跳了一下,突然呼一聲整堆糧食就全著了。後躥的火苗幾乎同時點燃了漏在車板上的松脂碎屑,整輛騾車從扶手到車板瞬間被火焰包住。火焰順著麻袋和乾糧往上躥,松脂火炬殘段在糧堆中間被引燃後噴出一陣刺鼻的濃煙,灌滿了低矮的礦道岔口,醃魚幹炸出油脂的滋滋聲和火苗舔過穀物時那種類似風吹麥浪的嗡響混在一起。羅德里克把巨錘扛上肩,最後看了一眼那些正在被火焰吞沒的糧食麻袋,嘆了口氣。
“可惜了這些麥子,”他自言自語,然後忽然咧開嘴,“不過頭兒說了,今天這一仗打完,每人加發一斗新麥。這些麥子是給格魯姆吃的——他別想吃就行。”
他轉身朝岔道口外走去,走出去幾步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堆還在燃燒的糧食。火光把他那張黑臉映得忽明忽暗,然後他忽然扯開嗓門朝岔道口對面喊道:“張清水——你那邊推拒馬推得順不順手!老子這邊己經把格魯姆的晚飯燒了!你要是讓他從主入口衝出來,你們全隊今晚喝西北風——”
遠處的礦道主入口方向,狼煙還在往上冒。甲隊的反擊聲透過山體隱約傳來,伊凡從傳令兵手中接過這條訊息時,正蹲在礦道口外的石坡上看著塞德里克換箭。他看了一眼岔道口方向的火光映在礦壁上、在淡淡晨霧中依舊把半條山脊照成暗紅色的那片晃動的亮斑,然後對傳令兵說:“告訴羅德里克,燒得好。放狼煙。”
第二道狼煙從礦道側後方的松林頂端騰空而起,那道黑煙比第一道更濃也更首。第三道在舊通風口上方被預先放置的碎松脂和溼樹枝點燃,低緩地貼著地面展開。塞德里克的兩個箭手在各自哨位相互發訊號——張弓朝礦道頂端崖壁斜射了三聲空哨箭,每聲間隔固定兩秒。不多時,塞德里克也收弓回哨,冷聲對旁邊的學徒說了句“暗哨傳得挺準時”。
格魯姆只剩最後一條路了。而那條路的盡頭,伊凡己經在等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