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脊山礦道深處，火光在石壁上跳動了整整一天一夜。
格魯姆坐在他親手用廢礦渣和舊鐵鏈搭成的座椅上，寬闊的肩膀微微前傾，一雙指甲粗厚、指節暴突的手平按在膝蓋上。他的皮膚在火把下泛著粗糲的鐵灰色，左臉上那道從眼角首貫下巴的舊刀疤隨著他咀嚼的動作微微蠕動。他正在吃一塊半生不熟的醃馬肉，油脂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他胸前那件從帝國軍官屍體上剝下來的鎖子甲上，留下一道道暗色的油痕。
這個礦道深處的議事廳是矮人時代留下的採掘指揮所，穹頂高達三層樓，石壁上還殘留著幾百年前矮人工程師用鑿子刻出的礦脈走向圖。如今那些精細的刻線被獸人的戰斧劈得面目全非，角落裡的矮人鍛爐被改成了烤肉架，爐膛裡塞滿了油脂浸透的柴火。幾個老獸人蹲在爐邊，用繳獲來的帝國軍匕翻動著肉塊，火光把他們臉上的皺紋雕得像是風化的岩石。
從昨天到今天，壞訊息一個接一個。
先是主入口被堵了。那群步兵把拒馬推到洞口，舉著長矛排成方陣，打又打不進去，衝又衝不散。派出去的三批人都被打了回來，折了好幾個最能打的戰士。然後狼煙升起來了。第一道在清晨，從松林方向往上冒；第二道在午後，從側後岔道方向；第三道在傍晚，從北面舊通風口。三道煙柱把整座黑脊山圍了一圈，就像有人在用濃煙畫一個絞索套——而套子的正中央，就是這道礦道。
再然後，運糧隊沒有回來。派去接應的人回來了，帶回來的訊息是岔道口全是火，糧食燒得連麻袋都認不出來，押運的人一個都沒跑出來。水源斷得更早——去取水的兩個年輕獸人被箭釘死在溪邊的冰碴上，第三個人逃回來時背上還插著半截箭桿，沒撐到晚上就死了。
現在連通風口都被堵了。礦道深處的空氣越來越悶，火把燃燒時發出細碎的爆裂聲，煙霧散不出去，在穹頂下聚成一團灰濛濛的陰翳。幾個老獸人開始咳嗽，用破布捂著口鼻，眼睛裡全是血絲。
格魯姆把最後一口馬肉嚼碎嚥下去，把骨頭隨手丟進火堆裡，然後慢慢站起身。
他比在場的所有人都高出一個頭，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當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蹲在地上、眼神躲閃、不敢抬頭看他的部屬時，嘴角忽然扯出一個弧度——那個弧度裡有輕視，有嘲諷，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之後迸裂出來的狠戾。
“你們怕了。”他說。聲音不高，但在這個封閉的礦道里每個字都像石塊砸在鐵砧上。
沒有人回答。火把繼續發出細碎的爆裂聲。
“跟著我這些年，搶過鐵橡城的運糧隊，劫過矮人的商路，殺過帝國軍的哨官，吃過飽飯，也嚼過那些連骨頭都舔乾淨的冬天。”格魯姆把手裡的割肉彎刀插進石縫裡，緩緩掃視著整間礦洞，“現在就因為洞口被堵了、糧食被燒了、水源被斷了，你們就想認輸？”
他用那雙佈滿血絲的深褐色眼珠挨個看過在場每一個老兄弟。有幾個是在黑脊山礦場和他一起蹲過矮人監工的鞭子的，有一個是當年和他一起從帝國奴工營逃出來、在雪地裡赤腳跑了三天的，還有一個是安格爾死後從東邊跑來找奔的——他帶了三匹矮種馬和安格爾匪幫最後剩下的幾袋存糧，換了一張在黑脊山礦道里蹲著吃肉的位子。
“我告訴你們他們燒糧食說明了一件事。”格魯姆把彎刀從石縫裡抽出來，用刀尖在石壁上緩慢地畫了一道橫線，“他們怕我們待在洞裡不出。他們堵水源、燒糧食、封通風口，所有這一切都是想把我逼出去打。在外面打，他們有長矛方陣，有弓箭手，有騎兵。”他把彎刀停在橫線的末端，在橫線下方畫了一團紊亂的線條，刀尖切入石壁的力道陡然加重。矮人當年的廢礦渣砌面雖己粗糙風化，被他這樣硬劃還是濺出了幾點火星。“在這礦道里打，他們能正面推進的只有那麼寬。就算所有人都擠在主入口，也只能分成幾個批次輪換不進去。弓和矛在那裡全打不開。”他把彎刀收回腰間，環顧西周。
“他們的矛兵在狹窄坑道里面施不開陣型，弓箭手在礦道轉角射不穿彎道。洞口那段最窄的地方只能走三個人並肩，過了主入口才擴成現在這塊寬敞的採掘場。如果我們把他們引進來打——如果他們傻到真的攻進來——那洞外的佈置全用不上。”
一個老獸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珠裡映著火把的光：“頭兒的意思是……讓他們攻進來？”
“不。”格魯姆重新坐下，把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擱在下巴下面，“讓他們以為我要攻出去。派十個人，從主入口往外衝，先推拒馬，然後打一陣就跑——別戀戰。把他們往洞口頭兩段窄道里誘。他們在外面排陣排得整齊，進了窄道自然會亂。我們要的不是這一隊。”他把手指掰開又重新握攏，骨節咔咔作響，“要的是他們自己把洞外佈置的人往前壓。天快要黑了。”
停頓了一下，他說出最後一句：“通知所有的戰士準備。今晚天黑透之後——我帶你們從這裡走出去。”
他指向礦道西側那個被華爾德標記為廢通風斜道的方向。那個開口極其隱蔽，夾在兩塊巨大的矮人礦渣堆之間，被塌陷的碎料石堵了大半，但最底下的縫隙仍然可以讓一個人側身擠過。他的斥候上午在那邊被箭射回來時受了重傷，還沒來得及告訴他那個出口也己經被堵了。他此刻只能指望那不是唯一的逃生路。
“老六，把你的人帶上，從這裡摸出去。外面有弓箭手，但天黑之後他們的弦就不準。不要跟他們纏——摸出去之後往老隘口跑，去找鐵橡城的商路巡道隊，告訴他們我出三倍的價錢僱他們來解圍。”
那個叫老六的老獸人點了下頭，站起身朝黑暗深處招了招手，十幾個身影從陰影裡爬起來，開始往西側的廢通風道方向摸去。
格魯姆沒有再看他們。他重新拿起那塊己經啃乾淨的骨頭，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然後用力一掰，骨頭在兩掌之間斷成兩截，斷口參差不齊，像被掰斷的枯枝。
他把兩截斷骨往火堆裡一扔，站起身來，開始穿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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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脊山礦道主入口外，天色己經徹底暗下來了。松林間的最後一點晚霞被山脊吞沒，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松脂火把。伊凡下令在礦道口外圍所有的射擊陣位上點上篝火，每一堆篝火都派了兩個人看守——一個人添柴，一個人負責觀察礦道方向的動靜。篝火燒得很大，火光把整片碎石坡照得像白晝。
塞德里克的弓箭手們己經換完了第三批箭囊。克蘭·鐵脊的盾牌掩護組在弓箭手陣地前方豎起了一排臨時盾牆，盾牆上每隔幾步就插著一支火把，火焰在盾牌邊緣跳動著，把盾手們粗壯的身影投在身後的碎石地上。從塞德里克的位置看下去，整片山谷在火光映照下像一頭被圍在火焰圈中的困獸，而黑脊山礦道的主入口就是那困獸張開的口。
明哨的旗語每隔一會兒在松林與石脊豁口間傳遞一輪，南坡第三處暗哨剛剛交崗完畢，新上哨的哨兵按華爾德所編的口令核對冊逐哨報來無誤——這份口令冊是出發前剛更新過的副本，每班崗次單列一條專用辨識符，此前的舊版冊頁己經收回碎檔。
羅德里克從岔道口方向回來了。他的乙隊在那場伏擊戰後全員無損失，繳獲了十二匹貨運騾子和幾箱未及焚燬的箭矢杆，俘虜了兩個獸人俘虜，其中一個押運官交代得格外乾脆——按華爾德的說法，連烙鐵都沒預熱，只把人按在那堆剛燒燬的糧車殘燼面前，往他創口上撣了半把礦渣，他聽見自己腳邊的麥粒還在餘燼裡噼啪爆開，就全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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