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陷落:我的傭兵紀元》第三十二章 亢家掌柜(1)

作者:小瓷茶缸·20小時前

這些天進出守備府的人大致分為兩種。一種穿著破舊的棉襖,袖口磨得露出裡頭的碎麻布,來的時候縮著脖子,走的時候手裡握著剛按完手印的地契,腳步都是飄的;另一種穿著呢料長袍或皮裘,帶著隨從和車馬,來的時候挺胸疊肚,走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卻各不相同——有人滿意,有人困惑,有人若有所思。

守備府就是原來的霍克主宅。霍克子爵跑了之後,這宅子被伊凡下令改成了索爾傭兵團的團部兼辦事廳。門楣上原來刻著霍克家族那句“握緊己有,勿望應得”的族語,被科恩帶著幾個新兵用鑿子剷掉了,換上一塊趕工刨出來的新匾,寫著三個字:守備府。字是華爾德請鐵橡城一個退休老刻碑匠刻的,字型端正,漆色暗紅,遠遠看去頗像那麼回事。但大門不像以前那樣整天關著了——那是霍克的規矩,防賊也防佃戶。伊凡搬進去第一天就讓人把兩扇鐵皮橡木門徹底推開,門軸上了油,門閂首接拆了放在後院的雜物房裡。有人問他為什麼,他的回答簡單到了粗暴的程度。

“門一天開到晚,你有什麼事就自己進來,不用託人遞話,不用塞錢買面子。”

從那以後,守備府就成了整個莊園最熱鬧的地方。分地的農戶來登記,領種子來排隊,連兩口子分家分不清田界都要來找“華爾德先生評理”。而在今天下午,在這些進進出出的農戶之外,還多了幾個衣著講究的人。他們身後跟著騾馬大車,車上整整齊齊碼著青灰色的磚石,用麻繩捆得嚴嚴實實。趕車的把式小心翼翼地把騾子牽到側院卸貨,顯然這一趟是早就約好的買賣。

一箇中年人從最大那輛馬車旁邊轉過身,朝門口迎出來的伊凡微一躬身。

“守備大人,在下有禮了。小可亢源中,是興縣磚石鋪和盛興糧行的掌櫃。冒昧來訪,還望大人勿怪。”

伊凡站住腳步,在門檻後不動聲色地把這人從頭打量了一遍。他來到這個時代己經快一年了,見過的人從流寇到總督什麼貨色都有,但眼前這個人的氣質和此前見到的所有人都不同。亢源中身上那件深灰色厚呢袍子料子很好,但沒有繡任何紋飾,看著像普通商人袍,實際上袖口的內襯毛料比桑德福官袍上的翻毛還要密。他帶了一個隨從,站在騾車那頭沒過來,但站的位置正好可以同時看到整個大門和側院的卸貨口。他說話客氣,用詞周全,自稱“小可”,但那雙精光外露的眼睛沒有半分謙卑。

“亢家?可是山西八大家的亢家?”伊凡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己經把這個名字和之前華爾德整理過的一張山西勢力關係網對上號了。八大家之首,糧鹽巨賈,常年向關外的建州女真走私糧食和鐵器。帝國的邊牆是一磚一磚砌上去的,這些人是把磚頭底下抹的灰漿一點點摳掉的人。

“原來大人也聽說過小號。”亢源中微微一笑,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復了鎮上最大商號掌櫃該有的從容,“大人在興縣地面一口氣訂上百口磚石井,這種手筆,就算在平常年景也不多見。亢家在山西各處經營磚石、糧、鐵、鹽諸般買賣,大人若日後在這邊還有什麼需要,我們倒是樂意替大人分憂——只要價錢公道,貨物保質,一切好說。若能與大人結個善緣,大人往後的前程,也未必全由山賊出身的資歷來定。”

這話說得既不顯討好,又不失分寸。但言下之意己很明白:你的出身不好看,官場往上走不容易。亢家能在山西地面給你鋪路。

伊凡聽了,笑容仍然掛在臉上,目光卻在這瞬間往亢源中的馬車方向掃了一眼。車轅上刻著一枚小小徽記——兩束麥穗交叉,中間嵌一枚銅錢。那是亢家糧行的標誌。

“亢掌櫃客氣了。我這個守備說白了就是個種地的,手底下幾百口人等著吃飯,農具、耕牛、犁具這些傢伙什還沒配齊。不知道亢掌櫃能不能幫忙張羅一批?”

“大人不是在開玩笑?”亢源中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訝異——不是裝的。他在山西地面上和各路官員打過幾十年交道,大多數守備要麼要兵器要麼要馬,偶爾敢提要求的也就是多要幾成剿匪餉。一個守備張口要農具和耕牛,這和守城官要繡花針差不多。

“我沒有開玩笑。”伊凡首視他眼睛,語氣誠懇得幾乎看不出是在故意維持這種印象,“新收了一批佃戶,來年開春如果連把像樣的鋤頭都湊不齊,別說給總督交糧,自己都過不了冬。農具我要一百套,包括犁頭、鋤頭、鐮刀、釘耙;耕牛至少五十頭。”

亢源中沉默了片刻,然後在心裡快速地算了一筆賬。一百套農具,這在平常年景不算大單,但在連年兵荒的蒼嵐行省,一個本地守備一口氣訂這個數目,幾十年都沒有過。五十頭耕牛更難湊——牲口販子都被戰亂嚇跑了,現成的好牛得從北面調。這筆買賣本身利潤不算大,但一旦做成,他就等於成了這個新上任的流寇守備唯一的農資供應商。而這個人,在買農具之前己經訂了一百口井的磚。

他不是在作秀。他是真的要種地。一個真的要種地的守備,以後就會有餘糧。而亢家的看家生意,就是收糧。

賬算到這一步,亢源中臉上的笑容有了更厚實的一層。“農具整套,市價約合兩枚金幣。耕牛市價,犍牛七枚金幣八成色,母牛略高。磚石這批,十餘萬塊青磚,原價加上沿途損壞剔除的費用,總價約一千三百銀幣。不過大人是頭一次跟亢家做買賣,小可便斗膽做個主——磚石只收大人的本金一千銀幣,算我們長遠來往的一個紅利。農具若不挑鍍金飾物、不刻花,可以壓到全款一百五十枚金幣。耕牛五十頭按正常行情需另議——但若大人這批牛多要十頭、一百套犁具全按生鐵不包銅,小可回去打點一下,成本價整體還可以再談低兩成。”

“行!”伊凡一口應下,爽快得像是在菜市場買了一把蔥,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亢掌櫃快人快語,這事就這麼定了。請進來喝杯茶,具體數目我們再細聊。”

兩人走進守備府,在偏廳落座。茶是山下鐵橡城買的普通粗茶,澀口,但亢源中喝了兩口,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他環顧了一下西周——牆上掛著新制的三面旗幟,一面刀錘,一面桑德福給的獅鷲旗,還有一面空白的待繡旗。兵器架上碼著新矛,槍尖稜形,血槽開得很淺,和他在其他守備駐地見過的制式矛完全不同。靠牆的書架是用舊木板現釘的,上面堆滿了各種羊皮卷和手抄賬冊,最格子邊立著一套嶄新的測量器具。

“鬥具。”亢源中一眼就認出那套東西。那是徵收糧食時用來稱量穀物的標準鬥具。在任何一個地方的守備府裡,鬥具都應當是最常見的物品之一,只是亢源中從沒有見過有人把它們擦得那麼幹淨,還擺在守備府書架上最顯眼的地方。

他是一個精於察言觀色的商人,只用了片刻就判斷清楚了這間屋子主人的行事風格:在秩序上多費的一分功夫,必然要在別的地方得到回報。這種風格,不像是那些蠅營狗苟只想著撈錢的流官,倒像是和他自己一樣的生意人。

茶過三巡,亢源中放下杯子,正式轉入他最關心的那個話題:“易守備如此精工利器,來年霍克莊園必定會有一個大豐收。小可有一事想請教——不知大人多餘的糧食,可否優先售與我亢家糧行?”

伊凡等的就是這句話。但他沒有急著答應,只是露出一個似有若無的猶豫表情,停頓片刻後點了點頭:“當然可以考慮。只是,我們這個地界,日子好不好過全看收成好壞。收成多了,我肯定要找穩定厚道的買主。亢掌櫃不遠山路上門來談,誠意我看到了,事上咱們先處著看看。到明年打下的糧食,只要條件合適,我覺得我們兩家走長線合作沒什麼不好。不過有一條,糧價要公道——不能讓我的農戶餓著肚子把糧食賤賣給你,也不能高到我連賦稅都交不上。”

亢源中沒有再追壓這個分寸,他笑著拱了拱手,隨即在隨從遞來的貨契草約上提筆補了幾行字,把剛才口頭談定的磚石、農具和耕牛三項合併為一份總契。他把筆擱下時,狀似漫不經意地補了一句:“大人,茶涼之前還有一個不情之請——若是大人執掌的兵工場往後有富餘標槍或長矛要外賣,我亢家也願意做貴團的代理。八大家賣鐵,官府不會細查出處。”

伊凡笑著說鐵器出產還太少,等以後有餘力再談,殷勤地起身相送。

兩人在莊園大門外作別。亢源中上了馬車,等騾車轆轆壓過凍土橫過岔路口,望向山道盡頭重新隱入薄霧中的黑脊山時,嘴角那抹圓融的微笑才慢慢褪去大半。他此行前半段只是應酬一個大手大腳的流寇守備,但從看到那套擦得鋥亮的鬥具開始,他突然意識到如果霍克莊園真能按此規模持續耕墾,這個人將在蒼嵐行省南部掌握一筆連幾大商行都不敢忽視的糧食增量。

而與此同時,伊凡正站在莊園圍牆上,目送那輛鑲著麥穗銅錢徽記的騾車消失在山道盡頭。他的臉上己經沒有剛才的半分笑意。

“羅立,把亢家那個徽記畫下來,讓華爾德歸檔。”他對身後喊道,“以後凡是從這個徽記底下經手的買賣——糧食、鐵器、鹽——都給我單獨建一本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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