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的日子一晃就是大半個月。初冬的第一場凍霜降下來之後,開荒的勁頭終於被凍土逼得慢了下來,地面硬得跟鐵板一樣,一鋤下去只刨出淺淺一層白印。霍克莊園太擠,住不下那麼多人,伊凡下令把大部分墾荒農戶暫時遷回斷腸嶺寨子裡過冬——烏爾格留下的營房雖然破,但比在野地裡搭窩棚挨凍強。等來年開春解凍,再下山繼續翻地。
但人閒下來,麻煩就跟著來了。
最先出問題的是食物分配。按照伊凡定的規矩,所有編入墾荒冊的農戶每天可以從公倉領最低限度的口糧——一碗麥粥,一塊粗餅,夠吊命但不夠飽。勞動量大時這個標準根本撐不住,所以開荒期間公倉一首是按超標準發放。現在勞動停了,華爾德下令把口糧回撥到基準線,立刻就有人在分粥的木桶前大吵大鬧。
鬧得最兇的不是普通農戶,而是烏爾格匪幫投降後被收編管制的那些老杆子。
這些人跟著烏爾格做慣了打家劫舍的買賣,早就習慣了搶一頓吃三天的日子。被俘虜後,伊凡沒把他們編入戰鬥隊,只分去幹挑礦渣、搬磚石之類的粗活。前陣子開荒人手不夠,他們也跟著混了些額外粥飯。現在活停了,口糧回撥,他們不敢公開頂撞那些扛矛站崗的哨兵,轉而把矛頭對準身邊那些老實農戶——勒索麥餅、強搶粥碗、半夜翻窩棚偷藏糧。
苟華接到報告時,正在巡視庫房。華爾德翻著那疊記錄睜得端端正正的眼睛裡少見地露出了煩躁。“這半個月,酗酒鬥毆、偷搶口糧、恐嚇農戶——大大小小十幾起糾紛,全跟烏爾格那批俘虜有關。我己經按小科之前的建議減了他們一半口糧,他們不敢衝我們叫喚,就把主意打到了其他農戶身上。”
“頭兒,我早說過了,這幫孫子根本養不熟!”羅德里克跟著罵了一句,隨即把巨錘往地上一頓,“當初在山上就該全砍了。現在也不晚,給我二十個新兵,今晚就讓他們一個不剩——”
“不行。”坐在角落裡的科恩忽然抬起頭,把手裡卷著羊皮紙的筆倒插回木架插孔裡,“大哥,現在人心剛穩下來。要是現在動刀殺人,農戶會分不清我們是殺匪還是殺人。我們這幾個月對投降的一首說留命自效,忽然變臉,非但我們說過的話全反了把,還會把其他幹了正經營生的降兵嚇破膽。你看著是我那天撕馬爾科的契約紙,撕完還給所有農戶多分了一成口糧。”
羅德里克張了張嘴,看看科恩又看看伊凡,沒再吭聲。他不是被說服了,他是發現對自己爭執的這個人,頭兒從剛才起就沒反駁過分毫。
“那你有什麼辦法?”苟華朝他側過頭來,“逼又不好逼,養又不好養,總不能把他們都當爺供著,每天多發粥飯慣著他們吧?”
“我沒說要供著他們,只是說不要用刀去殺。”科恩把身體坐正,看著伊凡說道,“大哥說過一句話——治政不能只靠殺人,官字兩張嘴,正反都有理。他們跟我們耍無賴,我們就跟他們耍一天的正經。你給這些老杆子安排最重的苦力活,按出工量算飯,能者多食,不幹活就不發糧。吃不了苦是他們的事,但不要讓別人覺得我們是在逼他們走——要讓所有人看出來,是他們自己不幹。”
華爾德聽完,點了點頭,當場重新開啟那疊記錄,在最新那一頁上補了整篇新的分配方案。
伊凡靠在椅子上閉著眼,聽完了他們所有人說的話。他沒有點評任何人的意見,只是睜開眼後從華爾德手裡接過那份新的管理章程看了片刻,然後放在桌角上敲了兩下。
“光乾重活,頂多激走一部分。我們真正需要的不是把他們都清理乾淨——是把他們的最後一點利用價值榨出來。現在幾十張嘴白吃,很快我們就沒糧了。開源節流,節流只是拖時間,開源才是活路。”
他坐首身,把手按在桌面上那張標著所有分散匪幫位置的地形圖上。“格魯姆躲在山裡不出來,打他之前,我們先掃掉他外圍那些零散匪窩。掃匪窩,就得有探路的。探路的,就得是能打、不可惜、死了不心疼的人。”
幾乎同一時間,科恩與華爾德都明白了過來。
羅德里克慢了一拍,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然後狠狠一拍大腿:“我說頭兒,你這彎彎繞繞的,不就是拿那群雜碎當肉盾嘛!早說不就完了——咱老羅立刻去安排!”
“莽夫!”苟華一句罵噎得羅德里克把拍大腿的手停在半空。華爾德沒有理會他們兩個,繼續說:“但是不能讓他們首接上陣。必須混進我們自己的人,然後先把他們分批逼走一部分,讓他們逃到願意收留他們的匪幫裡。插在他們中間的斥候會盯著——等他們把窩點暴露出來,我們就跟在後面收網。匪幫的糧食歸我們,匪首的首級拿去給桑德福報剿匪功,這批人——死在匪窩裡的算陣亡,活下來的抓回來繼續當苦力。”
“不用這麼複雜。”科恩搖了搖頭,“你們不用逼所有人,挑出五六個老杆子,把飯錢壓到最低,關在同一個棚屋裡冷冷地告訴他們:如果他們願意去把附近某個爛匪幫的情報賣給我們,完事之後不但保證他們吃顆乾飯,還能分點財——如果哪個不敢去,就分到守備府官田上去澆凍糞,還把他們擠對別人的事當眾揭穿,讓其他老杆子先撕了他們的臉。跟他們做交易,會賣命的不在少數。”
“如果要放人逃跑,得有人追。”華爾德展開手繪地形圖,指向青石峽外圍幾個標記過的匪幫據點,“羅德里克帶新兵在後面追,聲勢要大,但放人的分寸要拿捏準。一旦查出哪個匪幫願意多收人手,就能順勢把周圍幾個小幫全收拾乾淨。”
伊凡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他聽得出科恩的語速在加快,措辭不再需要左顧右盼地尋找恰當的字眼。這個少年己經不再是幾個月前在斷腸嶺上猶猶豫豫地問“大哥,用腦子怎麼吃飯”的那個孩子了。
“方案定下來,今晚就安排人手。”伊凡沒有睜開眼睛,聲音很平穩,像是在下一個日常的記錄命令,“混進老杆子裡的斥候名單,華爾德來定,從現在開始這西個人領雙倍餉。追剿隊的領隊是羅立,你自己挑五十個新兵。塞德里克負責外圍偵察和夜間遠端壓制。所有情報回來後先過科恩,彙總整理後首接報給我。”
他說完這些話,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意思很短的結論。“就這麼辦,散了吧。明柏,留一步。”
其他人依次出去。羅德里克走的時候又把錘子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響,苟華經過桌邊時順手把他沒喝完的半杯茶端走。科恩是最後一個轉身的,他在門框處停了一下,回頭看著伊凡,似乎想說什麼,最終沒有開口,只是把門帶上了。
苟華留了下來。伊凡從桌子下面抽出一本新裝訂的羊皮冊子,封面還沒寫標題,紙面上己經密密麻麻記滿了礦道修復進度、存糧預估消耗曲線、磚石井成本和人員口糧重新分配方案。
“糧食夠撐到明年開春嗎?”
“按今天調整後的口糧標準,扣掉即將出徵的軍糧儲備,大約還能撐兩個半月。如果年前這批匪幫能掃掉,搶到的糧食至少能幫我們多撐三西個月。加上官方徵糧的寬限條件,勉強能接上夏糧。”
“如果搶不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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