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曆1247年,深冬。
蒼嵐行省的冬天冷得讓人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北風從黑脊山方向刮過來,裹著碎雪沫子,打在臉上像無數根細針同時扎進去。這種天氣裡,但凡有片瓦遮頭的人都不會出門——縮在爐火邊,抱著膝蓋等風停,等雪化,等來年春天能下地的第一鋤。
但霍克莊園外今天偏偏喧鬧了起來。
先是鞭子抽在厚棉襖上的悶響,接著是壓低了嗓門的咒罵,再然後是越來越多的腳步聲——住在窩棚區和石屋裡的農戶們,一個接一個地探出頭來,互相交換著“出什麼事了”的眼神,然後裹緊破棉襖,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中國人的天性——愛看熱鬧。這個天性不會因為穿越到西幻大陸就消失,更不會因為捱了幾天餓就減弱分毫。今天的熱鬧尤其值得一看,因為他們發現,好些天沒有公開露面的守備軍竟然出動了。兩支小隊,全副武裝,持矛列隊站在莊園廣場東側的空地上,盔甲擦得鋥亮。而他們看守著的,是幾十個正在挖地基的人。那些人手裡握著鋤頭和鐵鍬,凍土硬得像石頭,每一鋤下去只刨出一層白印。稍有停頓,監工的矛杆就敲在背上,力道恰好控制在讓人疼得跳腳但又不會真傷筋動骨的程度。
圍觀的農戶們看清那些挖地基的人是誰之後,互相對視了一眼,目光變得複雜起來。有人在人群裡低聲說了句什麼,旁邊的人搖了搖頭,嘴角卻壓不住地翹了起來——那是幸災樂禍,但更多的是一種樸素的、來自底層的正義感得到了兌現之後的滿足。
那些挖地基的人,正是這些天遊手好閒、偷雞摸狗、搶老人麥餅的那幫烏爾格匪幫的俘虜。他們平時凶神惡煞,欺軟怕硬,不敢碰守備軍的兵士,專挑老實的佃農下手。如今被押在凍土上挖地基,一鞭子接一鞭子地抽著,圍觀的人裡沒有一個露出同情的表情。
華爾德從守備軍佇列後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卷登記冊。他穿著灰色厚呢斗篷,領口用一枚舊銅釦別緊,站到空場中間時,正對著那些圍觀的農戶和正在挖地基的俘虜。
“諸位鄉親,安靜一下。”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議論聲立刻小了下去。這些天華爾德一首在田間地頭丈量田畝、登記地契,他的公正己經在這群農戶心裡攢下了分量。
“守備大人說了,團裡不養閒人。這些磚石,原本是備著開春後打灌井用的,如今天寒地凍打不了井,守備大人就吩咐——先拿這些磚石給鄉親們起幾棟過冬的磚房。這些罪人,吃著團裡發的口糧,就該出力氣。幹活的,今晚多發一碗粥。偷懶的——”
他頓了頓,沒把話說完,但旁邊那個監工的矛杆正好在此時敲在一個動作稍慢的俘虜背上,發出沉悶的一聲悶響。那俘虜往前踉蹌了一步,手裡的鋤頭差點脫手,但他回頭看了一眼圍觀眾人,居然笑了。不是討好的笑,是比哭還難看的笑:“他說的是真的,幹完活真給多一碗粥。昨天發粥的時候我親眼看見,隔壁棚屋那個搬了一天磚的瘸子比我們多喝了一碗稠的,碗底還有碎麥粒兒。”
人群裡開始有人交頭接耳。大多數人只是小聲議論,前排有個老嫗忽然拄著木杖往地上一頓,喊出聲來:“守備大人長命百歲!”
她這一嗓子太突然,當監工的矛兵都愣了一下神,隨即人群裡的附和聲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華爾德沒有等聲音自己平息,抬起手做了個下壓的動作。他做這個手勢的時候手指併攏、腕部放平,己經和伊凡在大廳議事時對眾隊長下的那個手勢一模一樣。
“守備大人還有一件事讓我今天宣佈。”他從羊皮冊裡另抽出一份摺疊整齊的紙頁展開,藉著雪光逐項念下去,“各位今日午後都可以到倉庫大院來領第一批過冬糧。耕戶按冊,有戶籍文書的,每人先領兩鬥半粗麥。這是大人撥糧暫借各戶,什麼時候歸還往後再說——但有句話你們務必記清。三年還不上糧的,不用再等守備軍趕人,自己拿著文書找個再沒人認識的地方去種野薯。這裡不養連三成賦稅都交不起的廢材。”
最後一句話故意拉高了調門,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鬨笑。笑聲比剛才的歡呼更輕快。他們不是沒見過官府的人對老百姓說話——他們見過太多次了。官府的口氣永遠是“必須”“不得”“逾期嚴懲不貸”,從來沒有人用這種罵罵咧咧的口氣跟他們說:三年還不上糧,你就是廢材,自己滾蛋。這種罵法,不像官對民,倒像老爹對小兒子說——以後混不出個人樣別回來見我。他們聽懂了裡面的東西。
笑聲還沒落盡,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多謝守備大人恩典,守備大人公候萬代!”
然後是第二個聲音,第三個聲音。
擴散得很快,像一圈圈波紋從廣場中央往外盪開,最後整片莊園上空都是這句話連綿不斷的迴響。守備兵立於兩側紋絲不動,只有扛矛哨兵的目光微微轉向人群。有人隨著呼喊聲跪下來磕頭,有人只站著,但眼睛裡的水光足以把這段日子裡全部說不出口的感激凝成一個比任何誓言都更結實的東西。往年每到年關,是他們最難熬的時候——糧食見了底,野菜挖光了,官府催稅的人卻從來不會遲到。今年他們手裡有了一份按了手印的地契,今天口袋裡又多了兩鬥半粗麥。雖然還是窮,但至少來年開春,他們有地可種,有麥可收。
兩鬥半粗麥。
這個數字是伊凡自己算出來的。不算多,熬粥摻野菜,一個人能撐到開春;不算少,少到讓手腳齊全的人都願意再去掙自己那一份。這筆借糧不會拖垮倉庫,卻能把這群人的心和這塊地牢牢捆在一起。將來有人來搶他們的收成,他們就會先拿起鋤頭、然後來找守備軍。
華爾德沒有在這個總結上多站,只是朝圍觀人群略微點了下頭,便收起羊皮紙重新走進了庫房登記處。進門後他把登記冊隨手放在桌角,開啟剩的半杯溫水喝了一口,頭也沒抬地對身旁的記事員說了一句:“今天多記一筆。城門外第一批磚房地基己開工,用老俘虜充建築隊,按勞分粥。圍觀農戶自發喊了口號。”
記事員停下筆,抬起滿是凍瘡的手背蹭了一下鼻尖。“口號那一句,記不記?”
“記。”華爾德放下杯子,難得地露出了一個極其細微的、不易察覺的笑意,“將來寫團史的時候,省得再去找第一句口號是誰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