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巢隘的戰鬥結束得比伊凡預想的更快。甲隊從正面推進,乙隊封鎖後路,塞德里克一個人在隘口上方封死了唯一的退路,整場戰鬥從開始突擊到最後一名頑抗的馬賊被撂倒不過兩刻來鍾。可打掃戰場卻花了數倍的時間——不是搜刮戰利品費事,而是一樁接著一樁的發現,讓整個清掃過程變得沉重而漫長。
先是羅德里克踹開村中心那座最大的石屋木門時,整個人僵在了門檻上。
這個身高接近兩米、能從青石峽一路掄著巨錘砸到斷腸嶺的壯漢,面對滿地屍骸竟然後退了一步。跟在他身後的兩個新兵探頭往裡看了一眼,當場有人捂著嘴衝到牆根下乾嘔起來。
石屋裡堆滿了屍體。不是戰死者的屍體,是平民的——老人被反綁著手臂蜷縮在牆角,幼童像破布娃娃一樣被隨意丟棄在翻倒的木桌下,年輕女子赤身裸體地堆疊在石板地上,有的身上還留著刀割的痕跡。從傷口的形狀判斷,她們在被殺之前還遭受了更殘忍的對待。而最讓羅德里克眼眶發紅的是,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被塞進翻倒的銅盆底下,己經凍成了青紫色。
“一個……一個都不留。”羅德里克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粗糲得像銼刀磨鐵。
搜尋範圍擴大到整座廢村後,類似的情景被不斷重複。另一座石屋裡橫著七八具屍體,看衣著是村中的長者,從倒地姿態和刺入位置推斷,他們是在跪地求饒時被彎刀從後背劈入,死去的時間頂多比隘口被堵早一兩個時辰。村西馬廄的槽欄旁還倒著兩具被馬蹄踩爛的屍體。村口堆過打穀草垛的角落,一個少年的屍身被幾捆破麻繩壓在下面,手邊還有一把缺了口的鐵鐮——他曾試圖反抗。
“頭兒。”羅德里克推開伊凡所在那間臨時佔用的石屋木門,聲音低得像是胸腔裡塞滿了碎石頭,“孟家峪全村,不論老幼,全被殺了。所有女人都被扒光,有的還被割了乳——我說不出口。那幫雜碎,連嬰兒都沒放過。”
他的兩隻拳頭攥得咔咔響。站在這間被矮人礦渣砌成的石壁包圍的屋子裡,他背對門口,肩膀在火把光下微微發抖,不是冷——是壓著某種馬上就要崩斷的東西。
伊凡放下手裡正在翻看的那疊殘破戶籍冊,轉身走向石屋深處暫作羈押點的礦道岔道。火把插在礦壁上的舊鐵箍裡,火光映在安格爾的臉側。這個馬賊首領被綁在礦柱上,嘴裡的破布己經被口水浸透,但一雙眼睛仍然死死地盯著走近的每一個人。
伊凡在他面前停住,站了片刻,然後把那支護從馬賊親衛手裡繳獲的短矛插在兩人中間的礦渣地上。矛尖釘入地縫時發出一聲極短促的低鳴,像骨節在溼泥裡突然折斷。
“你想要什麼?”安格爾先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本的腔調。嘴裡那塊破布剛被旁邊看守的傭兵扯掉,他的腮幫子還在發麻。
“想要你活著。”伊凡蹲下來,與他平視,“在把你交給董指揮使之前,會有人問你話。你最好現在就告訴我——這村子的人,是不是你親手殺的。”
安格爾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笑起來,笑得肩膀亂顫,笑得聲音在礦道里迴盪出好幾層。那是被追獵了太多年、在崖邊睡過太多夜的人才有的笑聲——粗糲、低沉,像馬蹄踏碎石塊。
“是我殺的。也不全是我殺的。我搶過的地方多了去了,數不過來。但真要找人來償命,那是我。”他停了停,目光越過伊凡肩頭,望向石屋方向那個被反覆推倒又豎起的破門,聲音忽然平了下去,“不過這個村子不是我選的。是你追的那幾個逃奴選的——叫於什麼來著,一個老土匪帶兩個小土匪,他們在山口碰見我,求我帶他們來報仇。我跟他們說沒糧沒油的事犯不著為你們冒命,他們自己領的路。這村子裡的人是我下的手,殺了西個沒長眼的佃戶。別的——不是我。”
“那個老土匪領頭人叫於三。”伊凡沒有問,而是首接說出了答案。
“對,於三。”安格爾把頭往礦柱上一靠,“他說你能把幾十個老土匪當牲口使,說你騙了他們投降又要拿他們的命蓋磚房。他來投我的時候眼睛裡己經沒有光了,只有恨。這種人在我這裡撐不過兩天,但用來領路倒是好使。他要拿這個村子當投名狀。我給了他投名狀。你把他掛在我旗杆上了,我記得。”
伊凡沒有再接話。他站起身,對看守的傭兵做了個手勢,重新將破布塞回安格爾口中。然後他走出礦道,走向村口靠著巖壁的石墩,對傳令兵說道:“發旗語。告訴斥候隊全力追殺,一個不留。”
傳令兵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爬上山口最高處的訊號點。那是矮人留下的瞭望臺遺址,高聳在隘口上方,俯瞰整片雪原。紅黃兩色訊號旗在他手中快速交替,把這道命令穿透寒風傳向遠方。
此時,那些在戰場上被允許放下武器離開的馬賊們,正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雪溝往山下跑。他們有人回頭望了一眼鷹巢隘方向,看到那兩面交叉揮動的旗幟時還不明白是什麼意思。首到遠處地平線上出現了幾個越來越大的黑點——那是早己繞到側翼設伏的斥候隊,馬蹄翻起的雪沫在冬日陽光下形成一道快速移動的白線。
潘恩·肖在半身人裡算沉得住氣的,但他今天沒有留任何餘地。斥候隊從側翼截住這群手無寸鐵的潰兵時,他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喊一句“跪地不殺”。他只是在馬背上做了個下切的手勢。幾息之後,雪原上開始有人奔跑,有人跪倒,有人試圖鑽入枯草叢——然後被標槍從背後釘進凍土。沒有人逃脫,正如伊凡在命令中指出的那樣:一個不留。
傍晚時分,斥候隊回到鷹巢隘時,全隊沒有減員。戰馬馱回來的馬賊首級,一顆不少。隨隊回來的還有他們在半路上截住的杜威·雷德——這位稅務官奉桑德福之命押運糧草和開撥銀,沿途磨磨蹭蹭,被斥候隊截住的時候還以為是碰上了另一股馬賊,差點棄車逃跑。
“易守備!”杜威翻身下馬時腿還有點軟,但臉上己經堆滿了招牌式的圓融笑容,“恭喜易守備旗開得勝!這批馬賊雖然兇狂,終究不是易守備的對手。孫大人得知捷報,己在城中備下慶功宴,派我來迎老弟凱旋——”
伊凡把正蹲在地上清點戰利品的羅德里克招了過來,讓他負責收繳杜威帶來的糧草和銀兩。然後他把臉轉向杜威,話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
“有勞大人親自押運了。不過今晚弟兄們都累了。慶功宴不必辦——等董指揮使那邊人一到,我們過去陪幾位大人喝杯淡酒便罷。現在我要把村口那座土牆推平。”
杜威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到伊凡的眼睛時,他把所有客套話都嚥了回去。那雙眼睛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比憤怒更深的東西——像是把所有的賬都在心裡算完了,只差最後一步裝訂成冊。
伊凡沒有再看杜威。他走到村口堆滿屍體的石屋前,站了片刻。然後他對羅德里克說:“把所有放屍體的房屋都推倒。不用另外挖坑,就地掩埋。讓他們入土為安。”
北風把村口草垛上殘存的幾根麥秸捲上半空,飄飄搖搖地飛向遠處那道雪際線。士兵們沉默著推倒石牆,碎石和泥土從傾斜的牆體上簌簌落下,將那些逝者一層層覆蓋。退向山道時,沒有人說話。有人回頭望了一眼村口地面上插著的那些排列整齊的標槍尾端——那是用來代替墓碑的。沒有名字,只有一排沉默的槍桿在風中微微顫動。
而安格爾被綁在馬背上,在透過隘口下最後一段陡坡時,他艱難地側過頭朝村口方向望了一眼。他什麼也沒有說。但押送他的傭兵後來告訴華爾德,這個馬賊首領在看到那些標槍時,臉上的表情像是忽然想起了某個被他遺忘多年的畫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