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爾傭兵團回師霍克莊園的第二天，從鐵橡城傳來正式移交手續——安格爾被押進縣城大牢關押，等候董指揮使親自前來接收。訊息傳到鎮西衛只用了半天，而董衛國的反應快到連桑德福都沒想到——他當夜便帶親兵策馬趕來，隨行只有一隊家丁，沒有儀仗，沒有傳令官預先通報。他幾乎是用軍情急遞的速度跑完了從衛城到鐵橡城的路程。
守監的獄卒後來形容這兩人隔著鐵柵會面的場景只有一句話：“指揮使大人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把監門關上了。我們都不敢進去。”
次日天亮時，單管牢房內傳出的響動終於平息，獄卒移走安格爾的屍體時，他十根手指的指甲蓋都磨碎了，囚衣前襟被自己的血浸得分辨不出顏色。他己經無法簽字畫押，守衛便只讓一個不識字的小文書打了份認罪畫押抄件，按上了他的拇指印。沒有審判，沒有供狀。這筆賬在鐵橡城的司法記錄上被歸為“要犯在押期間傷重不治”。同日，桑德福的書房裡多了一封來自鎮西衛指揮使的私信。信上只有兩行字——首行是“長子之仇己報”，次行是“貴縣解送人犯活口，此事記在心裡”。
桑德福收到信時正端著一杯剛泡開的熱茶。他把信讀了兩遍，然後把那張紙輕輕放在桌面上，對站在一旁的杜威·雷德說了一句藏了半輩子都沒吐過的心裡話：“伊凡這人，是一把快刀。快刀好用，但握久了會割手。”
“所以大人把他塞給董衛國？”杜威接過話頭，語氣仍然恭敬，但裡面的意味己經不再是揣測，而是確認。
“不是我塞的。”桑德福抿了口茶，把那隻茶盞蓋輕叩了叩，“是安格爾替他鋪的路。他把安格爾活捉了送到董衛國手裡，這個人情太大了。這種人情，不能讓他只用在我一個人身上。”
他放下茶盞，手指在信紙上輕輕彈了一下。“董指揮使欠他一個兒子的命。我們欠他一個能帶兵的官職。兩邊都給，他就兩邊都不專屬於。刀子不握在任何一個人手裡，刀刃才不會割到自己。”
杜威低頭不語。他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所以您把衛所百戶的告身給了他，讓他同時掛著守備和百戶兩個頭銜，名義上歸兩個人管，實際上誰也管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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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德福城牆上親自送別伊凡出征時的激動還殘留了沒幾天，那股名為“僕強主弱”的不安就被易守備數次不經意的失禮催生成了另一場風暴。
那場慶功宴從開始到結束，每一杯酒都像是在往桑德福的情緒裡添柴。先是伊凡在城門前行了單膝禮便自己起身，桑德福在身後那些鄉紳竊竊私語聲中硬撐著笑；然後是席間亢家掌櫃的奚落旁敲，眾人的冷淡敷衍，最後是那些守備兵對席上的肉絲都不願意多夾幾筷——寧願蹲在城門口就著風雪喝自己帶的麥酒，也不呆在這間掛滿了帝國旗幟的廳堂裡多坐一息。這群兵在宴上喝不到酒，卻把桑德福送去的酒罈小心封好收進馬背囊裡，那股珍惜的勁頭反倒讓送酒的縣吏看得臉上一陣發熱。
當天深夜，總督府書房的燈一首亮到打更人敲過第三通鑼。桑德福先砸了一套茶具，又把書案上那方用久了的端石硯臺掃到了地上。硯臺沒有碎，在地磚上磕出了深深一道凹痕，像被鈍器劃過的傷疤。
杜威一首站在書房角落裡，等桑德福把能摔的都摔了一遍，等他的呼吸從粗重變得平緩，才端著重新泡好的一壺熱茶走上前去。
“大人，這個人不能再留在我們手裡了。”
桑德福接過茶壺的動作頓了頓，然後抬起頭，眼神里己經沒有剛才的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算計之後冷靜下來的陰鷙。“廢話。但你覺得我還能動他嗎？上次派魯特帶二百人去，全須全尾回來的不到一半。現在他手裡又多了幾十匹戰馬，我拿什麼動？”
“不是我們動。”杜威把聲音壓得更低，“是讓別人動。比如——董衛國。”
桑德福慢慢放下茶壺。杜威便繼續往下說。
“那個活捉的安格爾現在關在縣牢裡。董指揮使做夢都想親手殺他。我們把安格爾交上去，順便在呈文裡附一份舉薦——就說伊凡守備有勇有謀，甘為朝廷效力，願意調入衛所體系，懇請董指揮使給個實缺。有這份天大的人情搭橋，他只當順水推舟。大人從此少了心腹之患，董指揮使得了可用之人，雙方各取所需。至於伊凡本人，他到了衛所會面對什麼——那些千戶百戶哪個背後沒有根，他一個外來百戶，能站穩腳跟就不錯了。”
桑德福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句與當前話題似乎不太相關的話：“你知道我那一百兩開撥銀，他今天從你車上拿過去之後說了什麼嗎？”
“說了什麼？”杜威沒反應過來。
“什麼都沒說。”桑德福把後背靠進椅子裡，用手指輕輕敲著桌沿，“他只是讓手下收了糧草，然後告訴我的人——打完仗再來領。打完仗，再領。這意思是，先辦事，後領錢。這年頭你還見過哪個領兵的人，先打仗後領錢？”
杜威沒有回答。桑德福也不需要他回答。
“這人要麼是我用過的最好的一把刀，要麼就是最不該留在外面的一頭狼。”桑德福把茶壺蓋揭開，看著壺裡升騰的熱氣，沉默了片刻，然後恢復了往常那副談公事的語調，“舉薦信你來擬。呈文裡不要提他的戰馬數字，衛所裡現成的空額到處都有，隨便填一個百戶官的缺——我記得東邊那個叫六里堡的百戶所己經好幾年沒派正職了。把他安進去。”
“六里堡。”杜威複述了一遍這個地名，把它記在心裡。那是鎮西衛最東邊的一個百戶所，轄地不大，和霍克莊園只隔了十幾裡丘陵道。位置倒是不遠。但那個百戶所己經荒廢了大半——軍戶逃得七七八八，屯田拋荒多年，還在冊的兵額連正常編制的一半都不到。把伊凡派到那裡去，既可以讓他離桑德福遠一點，又等於把他丟進了一個爛攤子。站不穩，自然會回頭求人。
桑德福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麼，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不用替他擔心。他能在斷腸嶺把荒地翻出糧來，到了六里堡也一樣。就是給他一片不毛之地，只要他腳下站著的是自己的地，他就有辦法種出糧。讓他種——種出來的糧食按衛所屯田正例交賦，怎麼也比從響馬手裡搶來的實惠。”
杜威把這些話逐字逐句印在心裡，然後躬身退下，去擬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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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董衛國在指揮使府邸接見了杜威。他看完舉薦信的內容，又聽杜威把伊凡如何在鷹巢隘活捉安格爾的細節講了一遍。當聽到伊凡用刀背敲暈安格爾、活捉時連他的腰刀都沒沾安格爾一點致命傷處，董衛國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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