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接到調令時，剛剛帶著羅德里克和張清水從訓練場下來。傳令兵把那份蓋著鎮西衛指揮使鮮紅火漆印的公文交到他手裡時，用略帶困惑的語氣補了一句：“送信的是衛城董指揮使的人，坐騎沒歇就首接進了莊園，說大人後天之前必須趕到衛城。”
伊凡拆開公文，站著讀完。然後他把公文遞給身邊的華爾德，自己走到壁爐邊蹲下來往火裡添了根柴，沉默了幾息。
“六里堡百戶。正七品，世襲武職。董指揮使點名要。”
華爾德把公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那張一貫陰冷的面孔上少見地露出了一絲笑意。“這比我想的快了好幾年。桑德福想借刀殺人，結果把刀柄遞給了另一個更知道怎麼用刀的人。”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伊凡把撥火棍放回牆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守備是臨時差遣，百戶是世襲武職。守備可以隨時被撤，百戶只要不犯大罪，能傳下去。而且衛所百戶有治權——土地、屯田、在冊軍戶，都有權管。桑德福把我送出去，是想讓我離開他的視線。但他不知道他送我走的，是一道比他那個總督府更高的城牆。”
華爾德把公文摺好收進懷裡，開始在心裡盤算六里堡的位置。他手繪的地形圖上有這個地名——就在霍克莊園東邊十幾裡處，一片半丘陵緩坡，原駐軍的廢棄屯田水渠和霍克莊園剛修的那段矮人渠正好可以接上。距離近到騎兵斥候可以在半個時辰內在兩地之間跑一個來回。
“我去準備交接。跟桑德福這邊的面子功夫還是要做到位——禮物、謝表、還有往來公文存檔，一樣不能少。”華爾德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但謝表我們就不親自送了。派個人代遞。”
伊凡點了點頭，然後轉向科恩：“小科，把六里堡的地形調出來。那片廢棄屯田水渠的遺址測繪，讓潘恩今晚就帶斥候去摸。”
科恩應了一聲，轉身便去翻輿圖。他走路的步子快而穩，胳膊下夾著的鍊金術學徒筆記有一角露在羊皮捲筒外翻卷著。
“金海留守霍克莊園，帶丙隊守著新兵，繼續操練。甲、乙兩隊隨我去六里堡——那裡是邊備口子，必須扎穩。”伊凡從桌上拿起那枚董衛國交給他的銅令牌掂了掂，“還有，讓杜瓦爾的新矛優先供給六里堡的常備兵。”
部署完畢，他站在議事廳門口，望著門外訓練場上那批新兵。他們剛從馬背上下來，滿頭大汗，有人正在揉自己被軍棍抽腫的小腿，有人拿著新矛的樣品互相戳對方的盾牌比誰留下的白印更深。笑聲和罵聲混在一起，被北風颳碎，落在莊園石牆根下那幾堆還沒完全消融的雪上。
伊凡收回目光，拍了拍自己腰間的刀鞘，轉身走進了燈火通明的議事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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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的清晨，岢嵐州衛城。
這是一座被歲月磨去了所有銳氣的城池。城牆還是數十年前抵禦北方部落時加固過的，牆垛上的條石己經風化了稜角，箭樓裡殘留著不知哪個哨兵留下的破氈帽。東城聚集著武官和少數商賈的宅邸，巷子還算整潔，石板路上每隔幾丈便設有一盞矮柱燈座；西城則是軍戶和雜役們居住的坊區，垃圾在路面上結成凍硬的丘堆，一股混雜了劣質油脂和公共便所的濃烈氣味從巷子深處卷出來，在清晨的寒風裡也不消散。整座城市像是被劈成兩半的不同世界。
伊凡帶著羅德里克、科恩和數名親衛縱馬穿城時，幾乎不需要問路。董衛國給的令牌在城門守衛那裡發揮了作用——守衛驗證銅牌後，不僅沒有刁難，還主動派了一個半大孩子替他們牽馬引路。
指揮使府邸坐落在東城正中。伊凡翻身下馬，把令牌遞給門房時，對方臉上的倨傲只維持了不到一息的工夫，然後便換上了一副恰到好處的殷勤。門房將他們引入偏廳稍候，又主動指點了幾句——辦理官身文書的是都指揮同知，相當於指揮使司裡的軍需與人事主管，一個鬚髮花白的老人。
都指揮同知姓諾里斯，看年歲至少有五十開外，說話慢條斯理，但眼神老練得幾乎能掂出一份禮單的分量。他驗過伊凡的令牌，又核對了董衛國親筆簽署的委任文書，然後拿出一份空白的百戶告身，讓伊凡簽字畫押。
伊凡將告身仔細看過一遍，確認沒有任何附加條款後，提筆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伊凡·索爾。筆跡算不上漂亮，當他把筆擱下時，羊皮紙邊角上剛吸進字跡的墨汁微微發亮。
他朝科恩遞了個眼色。科恩立刻捧上一隻沉甸甸的小革袋，裡頭是十枚成色極好的金幣，足抵普通百戶小半年的餉銀。諾里斯捏起一列舉到燭火前驗了驗成色，微微點頭，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油布包裹遞給他：裡面是官服、官印和一式兩份的委任文書抄本。
“六里堡是個好地方，”諾里斯把油布包裹推到桌邊，漫不經意地加了一句，“就是荒了些。原來那個百戶姓瓦爾特，在任上什麼事也沒幹就病死了，之前的兵額大部分跑了，在冊的軍戶名冊可能有點出入，你到了之後自己盤一盤。旁邊幾個堡的都指揮同知也都有往來，要修水渠的話，庫裡有剩餘幾年的舊備料可以先借你用。反正那些東西放在庫裡也是生鏽。”
伊凡道了謝，又陪著諾里斯聊了幾句，便起身告退。走出同知衙門時，他看見羅德里克正靠在馬槽邊用巨錘柄逗街邊的野貓。那隻貓對巨錘毫無興趣，只顧舔自己前爪上不知從哪兒沾的碎魚鱗。
“走，去見董指揮使。”伊凡把官服包裹扔給科恩，翻身上馬。
指揮使府邸比同知衙門大出不止一倍。門房收下伊凡額外遞過去的一枚銀幣後，不僅通報得飛快，還主動提醒他：“今天指揮使大人心情不錯——早膳多喝了一碗羊湯。”
伊凡被引到正廳時，董衛國正在看一份軍報。他放下羊皮卷，朝伊凡身後那幾個隨從掃了一眼，然後對伊凡點了點頭。“官身告書拿到了？”
“拿到了。多謝大人恩典。”伊凡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下級軍官禮，低頭時眼角餘光掃到董衛國腳邊那盆冒著熱氣的炭火。北風入冬後在這座城裡颳得尤其烈，到了傍晚便會灌進石牆縫隙，把屋裡的爐灰吹得西處亂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