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資庫在衛城的西隅，緊挨著軍器局和舊馬場。管理倉庫的白髮老吏接過伊凡遞來的董衛國手書批條，扶正鼻樑上那副用細銅絲絞了無數次才算勉強套穩的老花鏡，逐行逐字對著軍需令看了一遍。他看完後抬起頭，把老花鏡又往上頂了頂。
“六里堡，你是那裡新來的百戶？”
“是。”伊凡點頭。
老吏又看了他一眼，沒多說什麼，只從抽屜裡翻出一大串鐵鑰匙，起身帶他們去庫房。經過庫房門柱那塊鏽跡斑斑的銅質物資登記牌時，他隨手往門邊牆上搕了搕菸斗裡積了半上午的陳灰。庫門吱呀推開，滿室的陳舊木架和堆疊在地的農具映進晨光裡。
董衛國的批條上寫著：耕牛十頭，種糧二十石，犁具二十套，鐵料若干。老吏按條子一項項點齊，把物資整齊地碼在庫房外的裝車場上。然後他合上登記冊，慢悠悠地說了一句：“百戶大人既然來了，不妨再看看庫裡還有什麼用得上的——一併領去，省得來回跑。反正這批東西放在庫裡也是鏽爛。”
他說話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今天的風，但轉身時又從木架最底層拖出幾捆厚帆布裹著的鐵器。帆布抖開，裡面是幾十個嶄新的槍頭毛坯，尚未開鋒，但鍛打的胎痕清晰，錘印均勻。
“這幾捆是前年軍器局撥下來的長矛備料，原定給北邊某個百戶所的，後來那百戶所散了，就一首壓在庫底。大人要的話，我今天就在出庫單上填個‘火耗損耗’，給大人裝車。”他拿舊抹布擦掉槍頭面上的防鏽油渣，灰白的眉毛輕抖了一下。
火耗。這個詞從老吏嘴裡說出來時，帶著一種被幾十年倉儲管理沉澱下來的理所當然。伊凡聽過太多關於“火耗”的說辭——徵稅加派有火耗，軍糧轉運有火耗，軍械調撥有火耗。火耗原本是指倉儲損耗的合理係數，但在帝國每一級官僚的手裡，它早己變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額外額度。只是以往的火耗，是把屬於別人的東西耗進自己的口袋；而今天這位老吏開的火耗，是從公庫裡往他的車上多裝了東西。
“那就謝過老先生了。火耗也好，順水人情也好，我算你一份。”伊凡從那捆槍頭裡揀起一枚，用拇指試了試刃口的厚度，又問了一句：“這些農具和槍頭，庫裡備料還有多少？”
“農具這三年都沒人來領過。槍頭這批不算多，但夠裝備一個小旗。要是用得好，還可以再補前年的另一批舊刀坯子。”老吏把火漆印在出庫單上加蓋完畢，抬頭時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老眼，“有人在城外荒地開了那麼多新田和水井，總要有人打點舊人留下的爛攤子。我來這裡第一天就當倉庫吏，一干二十三年，頭一次見到有人帶了開墾計劃和接渠草圖來領牛。”
伊凡沒有接後面這句話，只是正正式式地行了個武官拱手禮。老吏把老花鏡推回鼻樑，提起墨跡未乾的出庫單認真看了最後一遍，交班時對副手交待：六里堡百戶所特批物資，照單全撥，損耗補記去年山體滑坡損毀倉號。
從庫房出來，科恩盯著馬隊後面額外多出的那三大車農具、槍頭毛坯和幾大罐防鏽油，低聲問伊凡：“大哥，這算不算受賄？”
伊凡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少年問得很認真，是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
“不算。因為我們沒給任何人帶來損失。”伊凡說，“他對倉庫的賬目負責，我對他負責。他從庫裡多給我一車貨，我就得替他多交一季的屯田賦。如果哪一天他因為這筆火耗被人追查，我可以告訴他——你多給我的那一車鐵，都變成了我們六里堡開春後修的水渠閘門。到時候我把閘門的價算給你。”
科恩想了想，把這句話記在心裡的某個角落裡。然後他翻開隨身的記事本，在那頁畫著新舊水渠接駁草圖的空白邊上，用歪歪扭扭的通用語寫道：火耗——可以變成閘門。
下午，董衛國留伊凡在指揮使府用了一頓便飯。說是便飯，連著上了三西道大碗燉菜和整盤滷羊骨，比伊凡在斷腸嶺開的慶功宴豐盛不少。董指揮使的夫人派人單獨送來了一碟拿手的甜糕，擱在伊凡面前，又傳話說糕是老廚娘按她兒媳婦以前喜歡的方子蒸的，讓她自己在這頓飯上少傷點心。
席間董衛國幾乎不提公務，只隨意與伊凡聊了一些輜重籌措的家常。但伊凡察覺到他幾次側過來看向自己的目光——那種目光不是審視，更像是在端詳一把剛入手的刀，翻過去看它的鋼紋，再掂量它配不配刀柄。
這頓飯吃得比任何一次官場應酬都累。按華爾德出發前教他的規矩，下級軍官在上官面前只能坐半個椅面，背不能靠椅背，上官夾菜時必須起身道謝，舉杯時杯沿必須低於上官的杯沿。伊凡把這些規矩一一照做，從頭到尾沒有出任何差錯。但每次放下筷子，他都在心裡默數這頓飯還能剩幾分鐘結束。
飯後，董衛國親自送伊凡一行人到大門口。分別時，他拍了一下伊凡的肩膀——不輕不重，像舊袍子們交接軍務時常做的那種手勢。
“好好幹。六里堡站住了，你自己就是那裡的規矩。”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這兒的門，往後你到衛城就首呼門房替你通傳——不用再塞銀子了，是我吩咐過的。”
伊凡抱拳道謝，翻身上馬，撥轉馬頭朝城東方向緩緩離去。走出半箭之地，他回頭看了一眼指揮使府——比起桑德福那間鑲滿燙金裝裱花邊的總督府，這座外牆略顯規整的石砌府邸，在灰藍色的雪雲下顯得窄小、沉寂，府內石牆間偶爾傳出幾聲戰馬嘶鳴與短促口令般的人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