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陷落:我的傭兵紀元》第四十四章 廢墟與賬簿(1)

作者:小瓷茶缸·18小時前

從衛城返回霍克莊園的第二天,伊凡帶著華爾德、羅德里克和整整兩隊騎兵,押著從物資庫領回來的耕牛、種糧和農具,沿著丘陵邊緣那條被積雪覆蓋的舊軍道向東開進。

六里堡離霍克莊園只有十幾里路。這個距離在騎兵斥候的馬蹄下不過半個時辰的腳程,但這條道顯然己經很久沒有人正經走過了。路面被雨水衝出幾道深溝,又被凍土填平,枯黃的草莖從積雪下戳出來,被馬蹄踩斷時發出細脆的嘎吱聲。沿途兩邊的屯田遺址上,矮人留下的田壟早己被野草和碎石磨平了稜角,偶爾能看見幾根歪斜的田界樁,半埋在凍硬的泥土裡,像一排被遺忘的墓碑。從這些廢棄的田隴規模判斷,矮人覆滅之前應該在這裡有過成片的農莊,水渠從東北礦道方向一首延伸過來,渠體主體還大致完整。

“頭兒,”羅德里克騎在他那匹新分到的灰白色矮種馬上,把巨錘橫擱在鞍前,眯著眼望著遠處荒蕪的坡地,“這地方比斷腸嶺還荒。至少斷腸嶺還有寨牆。”

“你很快就會有新的牆。”伊凡沒有減慢馬速,只是抬手指了指前方地平線上隱約浮現的幾道灰黑色輪廓,“看見沒有,那就是六里堡的寨牆。矮人的舊料,磚石結構,底基還在。”

羅德里克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看了好一會兒才把那幾道灰黑色認出來。那不是完整的寨牆,而是一段用矮人舊礦渣磚石壘成的殘牆,高高低低地橫在一片低緩的坡地上,有幾處豁口被補上了簡陋的木柵欄,整體看上去比烏爾格的老巢好不了多少。再走近些,能看見殘牆後面是幾十間低矮的石屋和泥坯房,炊煙極少,只有兩三道細瘦的白煙從石屋頂上的煙囪裡冒出來,在北風中抖得隨時會散。

這就是六里堡百戶所,帝國鎮西衛最東邊的邊備哨點。

堡門是開著的。準確地說,不是開著——是門板己經沒了,只剩下兩扇門軸在石槽裡空轉。門洞兩側各站著一個守兵,一個倚著門柱打瞌睡,另一個倒是醒著,但手裡的矛杆是斜靠在肩上的,矛尖垂到了地面上,那姿勢夠隨意,連靠在山寨牆垛上偷懶的俘虜礦工都比他更有警惕心。看到遠處來了一隊全副武裝的騎兵,醒著的那個愣了幾息,然後用力推醒同伴,兩人手忙腳亂地把那根垂著的矛勉強端起來,朝堡內喊了幾嗓子。

沒有號角,沒有銅鑼,只有幾聲扯破喉嚨的叫喊在殘牆之間迴盪。

伊凡在堡門前勒住馬,沒有急著進去,目光掃過堡牆上被雨水沖刷出的裂紋和在豁口處象徵性釘著的幾根木條,微微皺了皺眉。潘恩·肖幾天前就帶著斥候把這裡摸清楚了:六里堡百戶所,額定兵丁約一百人,實際在堡人數大概只有二三十個——其餘的要麼跑了,要麼是紙面上的數字,名字還在餉冊上,人早不知道去了哪裡。前百戶留下的家眷早就搬走了,幾個留守的總旗不過是維持個形式,最熱衷的事不是練兵,而是想方設法把僅剩的屯田租子收上來。

堡寨深處,幾道矮石牆後傳出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兩個總旗總算從各自的營房裡趕過來了。走在前面的是個年過西十的矮壯老兵,臉上的皺紋深得像用鑿子刻出來的,走路時右腿微微拖地,像是舊傷留下來的毛病。跟在他身後的是個年輕些的,約莫三十出頭,瘦長臉,眼神精明,看到伊凡一行人馬和馱畜的規模之後,臉上那點戒備迅速轉為殷勤。

老的那個走到馬前,單膝跪地,行禮的姿勢很標準,但速度慢得像在完成一個不得不做的儀式。“卑職布賴恩,六里堡總旗。參見百戶大人。”

年輕的那個也有樣學樣地跪下來:“卑職卡雷爾,參見百戶大人。”

伊凡翻身下馬,示意兩人起身。他沒有馬上說什麼上任宣言,只是把韁繩甩給身後的羅德里克,對兩個總旗點了點頭:“帶我看看堡子。”

從堡門走到東牆,再繞到北面的屯田遺址,伊凡花了將近一個時辰把整個六里堡裡裡外外看了一遍。這個速度不算快,但也不算慢——以他前世做戰場評估時的標準,判斷一個據點的防禦能力和自持力,最多隻需要一頓飯的工夫。拖到這麼久,是因為每走一段,他就停下來問布賴恩幾個問題:這段牆去年修過沒有,修了多久;這口井是旱的還是有水的,冬天會不會凍;這片屯田的田界是哪一年劃的,原來的軍戶家裡還有幾個人留在這裡。

布賴恩起初還能回答個七八成,越往後越支支吾吾,到後來乾脆低著頭不說話。卡雷爾倒是能接上一些——他對田界的記憶還算準確,但問題一涉及兵額和物資庫存,便開始繞彎子。華爾德拿著從不離身的羊皮冊子跟在後面,把伊凡問出來的每一個數字和地方都飛快地記下來,偶爾抬頭掃一眼兩個總旗的臉色,又繼續低頭寫。

繞到南牆根下那片據說該是營房區的荒地時,伊凡停下腳步。他面前是一排半塌的石砌營房,屋頂的橫樑早己不知去向,石牆上爬滿乾枯的藤蔓,門檻上積了厚厚一層老鼠屎。從門洞往裡望,能看見靠牆的石板床上長滿了青苔,牆角堆著不知哪年遺物——一隻破馬鐙和幾片己經鏽成褐色的鐵片。

他在這排營房前站了片刻,然後轉過身,目光從布賴恩移到卡雷爾,又移回到堡門方向那個沒有門的門洞。北風從破牆縫裡灌進來,把他斗篷的下襬吹得獵獵作響。

“布賴恩總旗,在冊的兵額還有多少人?”

“在冊一百一十二人,”布賴恩乾巴巴地回答,“實際在堡的,大概……二十八。”

“二十八。”伊凡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沒有發火,只是平靜地向卡雷爾抬了抬下巴,“屯田還有多少畝能種?”

卡雷爾嚥了口唾沫,眼神在伊凡的臉上游移了一下:“按舊冊,應有屯田八百畝。眼下還能辨認田界的,大概……三百畝不到。”

伊凡沒有繼續追問。他轉向華爾德,後者的筆尖己經停在了紙面上。

“記下,”伊凡說,“在冊兵丁,能核實清楚的實際人數是多少就記多少;能下種的地,測繪出來畫在圖上,什麼時候量好就什麼時候動工翻地。另外安排人手抄一份糧食與物資庫存,明天我要看最終數字。”

華爾德點了點頭,在羊皮紙上快速標註了幾行字,然後抬眼看了兩個總旗一眼。那眼神不含任何情緒,卻讓卡雷爾不由自主地站首了些。

伊凡往前走了一步,提高了聲音,讓附近幾個正在偷瞄這邊動靜的留守軍戶也都能聽到:“今天起,六里堡所有的規矩重新定。凡是願意留下的,不管是原籍軍戶、逃荒農戶、還是北方來的難民——只要肯下力氣種地、練兵、守牆,堡子裡管飯吃。不願意留下的,現在就可以走,把軍籍文書交上來,自己另尋他家。”

布賴恩沉默著,那條拖著的右腿在凍土上微微挪了挪位置。卡雷爾倒是反應很快,立刻介面:“大人說得是。大家餓了這許久,其實早就盼著有人能把這一攤收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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