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對羅德里克說:“把物資車趕進來。耕牛拴在內牆背風處,種糧入庫,農具分類碼好。今晚就把營房門口那堆老鼠屎清乾淨——明天開始,我要在這排房子裡看到住人計程車兵。”
“是!”羅德里克扯開嗓門應了一聲,轉身去招呼車馬隊。
當天下午,物資車一輛接一輛地趕進六里堡的殘破堡門。耕牛被拴在內牆背風處,牲口棚是臨時用舊營房的石牆圈出來的,棚頂用從斷腸嶺帶來的帆布和舊獸皮勉強拼湊遮風,雖然粗糙,但比起這群牛前日在衛城庫房裡擠在漏風馬廄裡的條件,己經好了一大截。種糧一麻袋一麻袋地搬進修補過的石砌倉庫——那倉庫的屋頂塌了半邊,是乙隊在出發前用拆下來的舊木料和樹皮趕修了兩天補上的,透氣性還不錯,但伊凡檢查過仍要求灑牛糞灰防鼠。農具分門別類碼在營房的空鋪位上,暫時沒有住人的營房全做了臨時倉庫。
這些物資是從諾里斯同知那裡領來的,也是董衛國批條上開出的全部家底。跟伊凡在桑德福手裡接過的數目相比不值一提,但在這個被棄置數年的百戶所裡,己經是幾年都未見過的家當。幾個留守軍戶蹲在牆角默默看著,目光在那些嶄新的鐵犁頭和未開鋒的長矛槍坯之間來回逡巡,像是在反覆確認這些東西會真的留在這裡,而不是明天就被搬走。
傍晚,華爾德把整理好的賬簿攤在伊凡面前。兩份:一份是核實後的兵額清冊,實際在堡人數三十二人,其中有十一人年過五十或身帶舊傷,己不能承擔全訓任務,只能編入後勤和修繕組;另一份是存糧實數,刨去前百戶離任時偷偷變賣的那一部分,庫房裡剩的麥子還夠這三十二人吃不到半個月。
伊凡看完兩本賬簿,用手指在存糧數字上敲了敲:“斷腸嶺能調過來多少?”
“粗麥,加醃肉。精糧不多。擠一擠能勻出吃一個月的口糧。”華爾德的回答很冷靜,“前提是霍克莊園那邊的公倉不能動太多,那邊剛發完冬糧,再往外抽,就要影響春耕前存餘。而且大牲口飼糧也得佔一筆。斷腸嶺存糧比莊園相對寬裕,但調一次就得用馱馬隊來回運幾天,沿途沒有歇馬點,只能安排在舊礦道附近接力分批轉運。”
“那就先調一個月的,分兩批運。第一批明晚之前到。甲、乙兩隊就地編入六里堡守衛序列,丙隊主力留守莊園協助存餘管理和接應從斷腸嶺的馱馬隊。所有從斷腸嶺調入堡內的輔糧,全部記在後勤賬上,調糧的馱馬隊,跟這邊的軍戶一起吃糧,不另設小灶。”伊凡把賬簿合上,望向窗外殘牆上方那一片深藍色的暮色,“這些天,我們的肚子不會太飽,但不會餓著。清早照常出操,讓所有人知道——從今天起,這個堡子裡有規矩了。”
第二天一早,六里堡的殘牆上多了一面旗幟。那是從霍克莊園帶過來的舊旗,底布有些褪色,但上面的刀錘圖案仍然清晰,北風吹過時,旗幟在旗杆上獵獵作響,聲音比任何號角都更能安定人心。
負責掛旗的是科恩。他用輜重鉤把旗繩固定在門洞上方那根殘存的橫木上,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必須認真完成的事情。掛完旗後他從梯子上跳下來,仰頭看了一會兒旗面,後退幾步到堡門內側陰處坐下,在隨身那本寫滿草圖的羊皮冊子裡補了一行字:今天,六里堡掛了我們的旗。
訓練在當天傍晚便開始了。沒有操場,沒有平整的訓練場,新兵們就在堡門前那片被凍土填平的荒地上列隊。羅德里克站在佇列前面,扯著他那副己經喊啞了無數遍的破鑼嗓子吼道:“平槍!腳下一尺九,身子不晃,矛尖不抖!刺——!”
十幾杆訓練矛同時刺出,隊形不算整齊,最右邊那個新兵收槍時慢了半拍,矛杆打到了旁邊人的肩膀上。羅德里克陰沉著臉走過去,把軍棍往地上一頓:“你們兩個,收操後多練五十次。你,記得刺的時候腳底下不要挪,挪了就要挨刀;你,收槍時手腕別晃,晃了就要挨箭!”他頓了頓,又補充了句,“晚飯前練完,過時不候。練不完的,明天排在第一排刺靶,自己想清楚別到時候挨錘敲。”
他最後這話一齣口,旁邊己經收操的幾個老兵一起發出幸災樂禍的低笑。自從在鷹巢隘親眼看過羅德里克騎馬掄錘的衝法以後,這些人才算明白訓練場上挨的軍棍根本不叫挨。
遠處,伊凡站在殘牆下,看著這支歪歪扭扭的隊伍在寒風中一板一眼地練著刺擊。華爾德站在他旁邊,膝上攤著那份還帶著墨香的六里堡營建方案草稿,等羅德訓完這輪再交給他看。而科恩從堡內庫房裡抱著剛整理好的一疊戶籍文書小跑過來,在殘牆根下欠身繞過兩名搬加韌體計程車兵,一首走到伊凡側後才停住腳。
“大哥,從霍克莊園自願跟來的第一批農戶今早己經到齊了。願意留的,我讓他們先在修繕組幫工,白天修牆墾田,晚上編進隊裡參加長矛基礎訓練。”
伊凡回過頭,從少年手中接過那疊還帶著庫房塵土味的名冊。
“讓金海把他們編成新的一旗。名字記在編伍冊上,口糧和訓期參照之前斷腸嶺丙隊的標鬥額度,由華爾德稽核後方可支領。從今天起,他們不再是佃戶——是索爾團的兵。”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周圍幾個正在打磨槍桿的老兵卻都明顯加快了下銼刀的動作。這些話己經被他們在演習場上聽過很多次,但現在重新被說出口時,比任何一次都更低沉,也更鄭重。
“還有一件事,”科恩壓低了聲音,跟在伊凡身後走開了兩步,“山下的馬蹄印是新鮮的,今早斥候在北邊隘口找到了被剝掉的樹皮。是獸人,不是我們的斥候。可能己經有人盯上這條舊軍道了。”他把夾在冊子裡的那張速寫草圖翻出來,朝隘口方向畫了一道箭頭,“潘恩的人只追到隘口外坡上就撤回了,沒有越過哨戒線。所有斥候站位目前全部在公開巡防線上,沒有佈設暗哨。”
伊凡神色不變,叫來了正盤著腿在南牆根下用磨石修箭頭尖的塞德里克。“你今晚帶幾個箭射得準、路也認得穩的人,去南坡設三處暗哨。崗次輪替、哨位警戒口令統一由華爾德制定,限在明日卯時前進入哨位。所有回傳訊號按第三號預案發——先放一次遠光再連閃兩次鏡焰。”他壓低聲音,“不要驚動目前還在巡查的明哨——讓華爾德明天開始逐步替換。”
弓箭手只問了一句:“口令用新編的暗語表,表誰在負責帶?”
“我來負責編配。今晚在華爾德值班室,你們來時各領一份。”科恩沒有等他問完就把那份暗語表夾進草冊子裡,又在草冊上圈起一頁,寫下分發明細與編號對應規則。
伊凡從科恩的動作中被勾起了另一點。他轉向華爾德:“除了口頭交代,傭兵團所有哨戒輪換條令在本旬結束前全給我寫成文。以後不靠人傳話——往每個哨點發冊子,新兵識字不夠的就讓伍長對著圖講。暗哨配置、口令輪換日期、明哨交接記錄,一樣不許漏。”
他望了一眼窗外北牆豁口上方正在釘新木柵的修繕組士兵,忽然又朝著羅德里克喊道:“記得交班前去看一眼你錘柄上那圈新鐵皮——今晚就我們這幾組錘,誰的鐵皮先掉,誰再領一份崗哨勤務表抄三遍。抄不完不許上堡牆。”
羅德里克在訓練場上聽見了,遠遠揮了一下手算作回應。幾個新兵看著這個白天兇狠無比的教官對團長居然這般老實,偷偷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但笑過幾聲後還是把矛杆握得更緊了。
科恩收好草冊跑向庫房,華爾德低頭在羊皮紙邊緣添上南坡暗哨配員名單,塞德里克己經走向堡牆側門去召集他的箭手。伊凡獨自站在殘牆下,將目光投向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山脈。那道新發現的獸人蹤跡還需要後續情報確認,但至少今晚,六里堡的暗哨會比明哨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