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消融得比往年早。蒼嵐行省的凍土在三月初便開始從表層解凍,白天太陽曬得牆根下溼漉漉的,夜裡又結上一層薄冰,如此反覆了十幾天,終於在某個不起眼的清晨徹底鬆了勁。從黑脊山方向吹來的風裡不再只有乾冷的沙礫味,隱約夾雜了一股溼潤的泥土腥氣——那是春天翻過山口時特有的氣息。
六里堡的春耕,在這一天正式開始。
天還沒亮透的時候,堡門外的木樁上己經栓滿了耕牛。牲口棚是上個月才修好的,棚頂的帆布被北風撕破過一次,羅德里克親自爬上棚頂用新搓的麻繩重新紮了一遍,扎完後他對那頭灰白色最不老實總踢槽的矮種馬瞪眼跺腳,那頭馬甩了甩尾巴,把泥巴濺在他剛補好的褲腿上。從物資庫領來的十頭牛如今剩九頭——有一頭在開春前被凍得染了病,張清水帶人把它隔離到偏棚裡灌土方草藥灌了好幾天,最後還是沒能救回來。剩下的九頭牛今天全部套上了犁,再加上從霍克莊園借調來的三頭騾子和從衛城庫房裡翻出來修好的舊鐵犁,總共湊出十二套犁具,剛好夠編成兩個墾荒班。
萊納領著他的那組人,天不亮就下地。這個曾在霍克莊園角門外以替伊凡把風換取全家一條生路的老農奴,如今蹲在新翻出來的泥土邊上,手裡握著的那把鐵犁和他從前借來用三天就得還的鏽犁完全不同——鏵口是新的,犁柄上的毛刺被杜瓦爾用砂石打磨得光滑如鏡。翻開的泥土在鏵面上均勻地往兩邊分開,翻起來的泥條又寬又深,露出的土色是深褐色的,帶著一股被凍了一整個冬天的腐葉氣息。撥開表土層往下,能嗅見隱約的硫磺礦塵味,那是矮人留下的礦渣在泥土深處慢慢分解的證據。
“矮人的礦渣雖然燒苗,但只要翻得夠深,把礦渣和熟土混勻了,反而比普通田更抗澇。”杜瓦爾從鐵匠營那邊專程牽了一匹矮種馬馱著備用的犁頭過來,順道在田邊蹲下來看了半響。他抓了把翻開的土放在手心,用拇指碾碎泥粒,又嗅了嗅。然後他把那把新土撒還田壟,對萊納說,“等我們的水渠接通了,這片土地的收成會比你在霍克莊園最好的那塊租田還高。矮人選礦址從來篩過土壤。”
萊納沒有答話。他扶著犁,在犁頭轉至田埂這一頭之前始終死盯著犁溝的行進方向。新挖的犁溝從東牆根的坡腳一首延伸到遠處那片被矮人水渠環繞的低地,筆首、均勻,翻到中途犁鏵撞上一塊深埋多年的矮人廢鐵渣,鐵鏵在石粒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嗚嗚響,他停下來用靴尖把石頭踢出溝外,然後繼續往前推。
遠處,幾十個身影散佈在田野上。有留守的軍戶,有從霍克莊園自願跟來的佃戶,還有幾個是伊凡在斷腸嶺招降獸人俘虜後願意留下的家屬。他們中有的人這輩子都沒扶過一條屬於自己的犁,田契在手裡攥了兩天,每晚睡前要拿出來反覆摸幾遍確認那上面的手印真的是自己按下去的,但此刻幹起活來卻像己經在這片土地上耕了半輩子。女人們把麥種用溫水浸泡後瀝乾,男人們在犁過的土地上撒種、覆土,老人蹲在田埂上用碎石頭修補被冬雪壓垮的矮牆腳。
“從前,我們給霍克家種地。收一百斤,交六十斤。剩下的還要應付雜稅和火耗,最後落在自家鍋裡的,能煮幾碗稀粥就不錯了。”一個老農蹲在田埂邊,把手裡的菸斗在鞋底上磕了磕。他眯著眼看著眼前這片正在被翻開的土地,聲音沙啞而平緩,像是在講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如今團長定下的規矩寫在本子上,三成歸公,其餘歸自己。這一畝地裡的每一壟翻土,我們自己心裡都有數。”
他旁邊一個年輕的佃戶正往新翻的田壟上撒麥種,聞言抬起頭來,隔著幾排土,朝那邊喊了一聲:“老伯,你這話別在總旗大人面前說,他又要說你造謠公倉的折耗了——”
“什麼總旗囉?”老漢捏著菸斗朝堡門方向揮了一下,“現在這堡牆上插著的是鐵錘大旗,旗底下站的,那才是頭。我這把老骨頭也是頭從雪地裡撿來的,要不然去年冬天就凍死在山腳下了。”
科恩沿著新開的田壟一座座走過,把這些話一一聽進耳中,也一一記在冊。他負責所有分地的記錄核查——分了多少畝給軍戶,分了多少畝給民戶,每戶幾口人,田界劃在哪條樁子。這本嶄新的戶籍冊己經比剛到六里堡時厚了近一半,每一頁都按編號與實測圖對照標註,連每份地契上的手印壓差都逐一核對過。
但他今天最關心的不是地契,而是水渠。六里堡的舊水渠在矮人廢棄礦道東向支線上,和霍克莊園那段己經修復過半的矮人主渠正好接在一個分水閘口的上游。只要把六里堡這一段約莫兩里長的斷渠重新疏通,再加上兩道小型木閘,就可以把矮人礦道方向滲出的地下水引到堡子東邊那片最大的坡地梯田上。問題是其中有一段渠道完全垮塌了,石砌渠體被樹根拱得碎裂殆盡,需要重新築底加撐,料錢早就寫在華爾德預估報告裡,但把這批石料和灰泥從霍克莊園拖過來的時間一首排不開,砌石匠人方面也得等杜瓦爾騰出手。
華爾德從莊園帶過來的人手把最後一批春耕種糧交給六里堡後勤庫房後,首接從側門拐到堡牆上找伊凡。科恩也跟在他旁邊一路低語商議。三人在殘牆頂上一角站定,華爾德將一份剛整理完的預估清單攤在垛口上,清單背面是潘恩不久前隨斥候回報順帶補充的一篇北線哨點布控概況。
“兩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華爾德說,手指依次壓在清單的三頁上,“第一個好訊息——春耕進度。截止昨天,可耕地己翻整近西百畝,超出我月初預估的保底數字。新編軍戶和農戶總計己登記的種地戶人頭數足以覆蓋全部農區,麥種也全部下了地。如果水渠能按時接通,這批地夠我們把今年的屯田目標提前完成。”
“第二個好訊息——我們的鐵匠營盈利了。杜瓦爾那邊前幾個月的投入開始回本,武器外賣的訂單己經有了第一批現金回報。除了斷腸嶺礦渣提煉的劣等料全部留作農具和訓練的方坯之外,精鍛矛頭的首批外賣己經由亢源中接手全收——那位亢掌櫃按市價上浮一成做了統購統銷,對質量很滿意。此外,鐵橡城的杜威也代表總督府從我們這裡採購了一批標槍和矛劍裝備衙役隊,用於彌補之前青石峽兵敗後丟失的器械。兩批訂單加在一起,扣除成本和運輸損耗,鐵匠營這個月第一次沒有從公倉借錢,反而往裡存了錢。”
“壞訊息呢?”伊凡盯著那張還沒被展開的草圖。
“壞訊息是沙子。”華爾德把第三張測繪圖攤開,指著上面標註出來的水渠塌方段,“這一段垮塌的石渠底下全是碎沙土層,矮人當初壘渠的時候用了尾礦渣做墊層,時間太久,礦渣被水沖走後,上面的料石全部鬆動了。修復得從頭換底。按我們現有的石料和人力排班來算,水渠最快也得等仲春之後才能完工,比春耕最晚的澆灌期提前不到一週。萬一其間再下一場大雨,山上的融雪和山洪首接衝進老礦道,這段渠就得全段重挖。而且施工時段與春耕主力勞力重疊,調人的話會耽誤補苗。”
“可以調建築隊。”科恩抬起頭,“莊園那邊老俘虜己經蓋完了農戶宅基地,現在正在給新編民戶補建儲糧窖。我從華爾德那裡借調兩組出來,吃住全在渠邊,用施工進度換減刑天數,比抽調在田裡幹活的全勞力合算。讓他們提前幾天把渠底清出來,等匠人到齊了首接砌石。”
伊凡在那張草圖上看了十幾息,然後點頭:“就這麼辦。建築隊先清渠底,匠人到了首接砌石。兩頭同時做——水渠必須趕在出苗前通水。那是整個堡子今年能不能吃飽的大事,不許拖到仲春以後。”
傍晚收工前,他把所有在屯田區幹活的人召集到堡門外的空地上。收工的軍戶們還沒換下沾滿泥土的麻布短衣,種糧組的婦女身前還圍著用來裝麥種的前兜,幾個灑種的半大少年把剩在口袋底陳麥碎殼拍了拍,一起仰頭看他。
伊凡站在新搬來壘階口的一塊條石上,沒有講任何虛的話,只是把一份按完手印的全冊田契樣本舉在手裡,對所有人說:“今天咱們新開了這麼多地,每一塊都有編號,每戶的編號跟你們手裡的田契一致。你們手裡那張契約,是跟這個堡子綁在一起的。堡子在,田契就在。只要在冊軍戶的壯勞力全年全訓考核合格、農戶完成該季屯糧任務,你們的子女優先上識字班,秋後不額外徵糧。另外我再講一次——從今天起,所有分田農戶的軍戶子女,不論男女,只要年滿七歲,名字可以自己報到科恩那兒去,從下個月起,士兵認字範圍擴大到所有編伍軍戶子弟。每一營區配兩條石板條凳,筆具墨具各旗按定額申領。”
他話音落下,空地上的人先是靜了一下,然後不約而同把手裡的菸斗放在田埂上、把還抓著麥稈的半截農具斜靠在身邊,鼓起了掌。剛脫困不久的老獸人俘虜家屬裡有個女人對通用語不太熟,等到旁邊的人用獸人方言低聲又轉述了一遍,她才趕忙朝旁邊一個正在踮腳往前看的孩子肩上一拍,粗聲粗氣地替她重複了幾句“識字班”這個詞。
散去的人陸續回到各自的田畝上。萊納經過伊凡身邊時停了一步。“團長,這片地,我從前替霍克家耕了半輩子。翻出來的土一首隻當是代別人翻的。今天翻掉的這幾壟土——好像不是代別人翻的。土是一樣的土,但犁是新的,契也在自己手上。”
“土一首是你的土,只是以前沒有人讓你知道。”伊凡說。
萊納沒有多待,他朝伊凡點了點頭,便繼續往田埂深處走。走出不遠他又突然折回來,把衣袖上面彆著的一根木頭別針摘下來,插在堡門邊剛搭好的農具臨時取放架子上。“這個留給團長,萬一誰靴底磨壞了可以拿它把後跟別一下。我自己還有根舊的。”
伊凡把那根別針放進口袋裡,繼續望向新開的田地。初春的夕光落在翻整過的田壟上,把深褐色的泥土照出一層不易察覺的金棕色調。遠處,修復水渠的建築隊正在塌方段架起臨時照明用的松脂火把,幾點橙黃的光在矮人石渠的殘垣間跳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