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正忙的時節,亢源中的騾馬商隊提前到了。
這個亢家在蒼嵐行省的糧行分號掌櫃帶了三輛大車,車上裝的全是按合約交割的農具和耕牛。新犁頭擦過防鏽油,鋤刃還沒開鋒,鐵料部分完全不需再打回爐——他對伊凡說過整批農具不挑鍍金飾物,就一律不加,省了兩成工本,驗貨時帶了一位鐵匠鋪的二掌眼來逐箱核對。耕牛更是足額交付,一頭不少,而且比合約多帶了三頭半大的犢子,說是開春在牧場新下的崽,算作補今年牛瘟風險備耗。
但亢掌櫃今天親自押車進堡,不是為了這幾頭牛和農具。他剛下馬車,把路上被風沙揉皺的衣袍袖子捋平,便請華爾德帶路說要看看六里堡新修的鐵匠鋪。
鐵匠鋪設在堡內靠近北牆的石砌營房裡。杜瓦爾帶著他的鐵匠營自從開始在斷腸嶺與六里堡之間兩頭跑以來,己經把這間舊營房改造成了一間功能齊全的鍛冶作坊。三座石砌鍛爐一字排開,爐膛裡炭火燒得正旺,碼在牆邊的矛頭毛坯堆到齊腰高,淬火池裡的水被燒熱的矛尖燙得滋滋作響。牆角還放著一座新從衛城庫房裡調來的備用砂輪,是上次倉庫老吏清點舊物資時額外撥給六里堡的,杜瓦爾打算用它專磨標槍的槍頭。那批標槍訂單剛交付總督府檢驗,抽檢合格率超過九成,還剩下幾根零頭被杜瓦爾掛在門側的樣品架上——槍尖比帝國軍標配的圓錐形略窄,血槽淺而長,從槍頸一路貫到尖刃,刺入阻力最少。
“上次在霍克莊園,大人說過鐵器外賣的事可以由我來代理。”亢源中從那排樣品架上取了根最短輕的標槍,握在手中間轉了半圈掂了份量,又用指尖摸了摸那道淺血槽的打磨工痕,“我當時以為大人不過說說。畢竟放眼山西,從衛所掛職的營頭,都是明面上操練、私下裡倒騰糧食皮貨,沒誰當真往鐵器上打主意。”他把標槍放回原處,轉過身望著伊凡,“但這批送到總督府的貨我親眼看過。杜威衙門的人難得買貨不挑茬,連他們都說這批標槍比帝國軍舊槍輕三成還穩。這種標準,就是放在太原府也算上好產量。掌櫃們花了多少年守著山西幾座舊官坊,好鋼都出不了幾批,反倒是在斷腸嶺六里堡這麼個百戶營頭手裡真打出來了。”
伊凡並沒有接他話,只是從樣品架上拿起另一根長矛的試做品遞給亢源中看——矛頸加粗了半圈,是杜瓦爾為了配重試做的改良版,更適合騎兵單手握持。
“這批外賣標的利潤,你拿一成。”
亢源中愣住了。他不是沒談過生意——他這輩子談過的生意可能比桑德福批過的公文都多,但他從沒遇到過這樣的賣家。先拿出被對方親口承認滿意的貨,然後主動把利潤分給對方一成,說的不是讓你牽線多賣幾批,而是首接把這個分配比例寫入代理契。“大人,你剛聽明白我的意思了嗎?我是說你的矛比帝國軍的好賣。”他必須再重複一遍,以確保自己沒有聽錯。
“好賣是你的事。矛是我的。”伊凡把長矛放回樣品架,轉過身靠在工作臺邊上,“你能賣得比帝國軍器局的價更高,多出來的那部分你可以照市扣傭。但這裡打鐵需要穩定的進料源,尤其精鍛矛頭需要好料。你往北邊走的那條商路,鐵礦從哪兒進你知道。以後你每次來提貨,把你北邊的料錢壓一成下來,這些矛就永遠優先供給你。另外,你用來換料的銀錠成色好的話,可以首接折抵南下的貨運成本,我會讓人在收貨時另計。”
亢源中的眼神變了。不是愣住,是那種長年做生意的人在發現對方不是在做買賣而是在做格局時才會有的警覺。
“你要鐵礦?山西的鐵料雖多,但坑冶之權在衛所,私調軍需鐵料,非奉令而行者杖。”他的聲音壓低了一半,這不是畏事,僅是多年與官坊辦差養成的回絕慣性,“我不是不接,而是不想被你當礦主的替身推出去應差。這筆私調鐵料的文函依據,必須在定契之前先準備好。”
“不是私調軍需。”華爾德從庫房那邊出來時,手裡多了一份早己擬妥的契約草案,封面還沒壓印,條款措辭己經修改到了第五稿。他把草案放在石臺上,翻到中間一頁關於物料項的名目,“這上面寫的是——本百戶所依照董指揮使手令進行屯田武器修繕,產生邊角餘料,由代理商家按季回購,凡回購餘料須在原額損耗核准單上備註明細。不是軍需呼叫,是餘料回收。各地衛所官坊處理廢鐵銅渣、舊槍頭、廢箭枝皆有類似先例。”
亢源中拿過那份草案,逐字逐句看了幾遍,懸在胸口的氣息緩緩吐盡。“六里堡出了這麼丁點鐵匠鋪的排場,”他把草案輕輕放回石臺上,收了方才那個推讓回絕的笑,重新拿起那支騎兵短矛樣品時手指在矛頸處停了片刻,“居然真把每一筆出料文函都想清前賬了。”
“所以這份代理契我籤。”他把短矛往地上一墩,矛尾輕撞在石板面上落地有聲。
契約在當天下午簽妥,一式三份:一份交華爾德入庫歸檔,一份由亢源中帶回分號留底,另一份按程式副本備案到鎮西衛同知衙門的屯田修械類目,附在損耗補記單之後的“餘料處理欄”備用。華爾德在歸檔時特地在附註欄寫了句備註:本份為通用代理底本,後附軍屯修械餘料備案單據及物料順差記錄。今後所有兵器商販來轅,照此例籤契,不再另議契約格式。
華爾德停筆時,從隔壁搬料過來的杜瓦爾正卸下一塊備用的新銅砧放在鍛爐旁邊。他把那張廢銅的舊邊角往銅砧上一放,隔熱的舊皮手套還沒摘,就開口補了一個剛測算出來的數字。
“頭兒,我這邊之前也按過手模配過掌數。這批短矛手柄如果換成你們從鷹巢隘繳獲的制式皮套,握持會更輕省,但圖紙的量距得改半圈,按普通男丁掌寬計重核算下來每副只收三個銅子的加裝費。騎兵試用之後反饋回來,新換的皮套在冬天不易裂口,比裸手握槍短距衝刺時更省前臂力。”
亢源中把這幾個銅子的加裝費聽進耳中,招手讓門外的夥計把他馬車裡剩下的數張鞣製好的防水皮套樣品全部搬進來擱在銅砧旁邊,對杜瓦爾說:“先拿兩百對去試裝,不好賣不打緊,下次來換。”
“我這沒有‘下次還一樣’的生意。你出了價我就給你改。”杜瓦爾應得極快,把新銅砧上的把手敲進去兩寸。
所有文契簽完,杜瓦爾送亢源中去驗最後準備起運的外賣標槍裝箱。亢源中走出鐵匠鋪時在門側那幾排新矛架前面多停了片刻,讓夥計把備提貨的六箱矛具和二十副短矛皮套全部開箱重驗了皮料縫口,才最終合單放行。
馬車出堡門好一陣子,亢源中忽然拉了拉韁繩,讓馬車停了一下。他掀開車簾,最後回望了一眼正在春耕的田野上方那面被斜陽照亮的刀錘旗,然後放下簾子,繼續上路。這趟生意,他帶來的只是農具和牛,帶回去的卻是一個足以改變亢家在蒼嵐行省鐵器生意格局的訊息。而這個訊息現在正裝在車廂裡那幾口標著六里堡鐵匠營標記的板條箱中,每口箱蓋上都新烙了火漆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