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朋運看著那道金光,看著看著,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吸進去了。
那道從門縫裡擠進來的光,細細的,金黃金黃的,像一根紡錘上抽出來的線,越拉越長,越拉越細,一首伸到屋子深處,伸到他眼睛看不見的地方。
他盯著那道光,腦子裡什麼都沒想。學廉的臉,明明的臉,彎彎的臉,金鎖,鐲子,野種,杜鵑,麻雀。
所有這些折磨了他不知多少年的東西,在這一刻忽然都遠了,淡了,像水墨畫裡被水洇開的遠山,只剩下一團模糊的痕跡,存在過,但己經不重要了。
他一步一步地朝那道光走去,腳步越來越輕,越來越快。
光越來越亮,從金黃變成了白,從白變成了看不見顏色的純粹的光,把他整個人裹住了。
他覺得自己在飛,不是在天空裡飛,是在時間裡飛,倒著飛,所有的東西都在往後退——楊家莊往後倒了,醫院往後倒了,槐樹底下那些和他吵架的人、聽他炫耀的人、可憐他的人,全都在往後倒。
然後是學廉一家從疆省趕回來的畫面,倒著播放,學廉退出了病房,退出了縣城的街道,退回了疆省。
然後是彎彎和明明跪在棺材前磕頭的畫面,站起來了,退出了墳地,退出了村口,退回了疆省。
然後是金鐲子從當鋪裡贖回來了,戴回了彎彎的手腕上。
一切都停了。
光散了。
楊朋運覺得有人在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的,帶著一種老熟人的隨意。
“楊朋運,楊朋運,醒醒,檢查的來了!”
這個聲音像一盆涼水澆在他頭上。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入目的是一張臉。一張年輕的、紅潤的、帶著笑意的臉。濃眉大眼,方下巴,嘴角往上翹著,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這個人他認識,太認識了,熟到閉著眼睛都能畫出那張臉的輪廓。
可這個人不應該出現在這裡——不,不應該出現在任何地方。
他死了。死了好多年了。
他親自去送葬的,棺材是松木的,刷了黑漆,抬棺的是同族的侄子,嗩吶吹的是《大出殯》,他跟在棺材後面走了一路,黃土把新鞋都染黃了。
“朋……朋宇?”楊朋運的嘴唇哆嗦著,聲音發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楊朋宇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眉毛會動,眼睛會眨,嘴角那顆痣還在老地方。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外套,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手裡夾著一根菸,菸灰己經老長了,也沒彈。
“咋了?睡傻了?”楊朋宇把煙叼在嘴裡,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趕緊的,公社來人了,賬本子拿出來。”
楊朋運呆呆地看著他,目光從他的臉上往下移,移到他身上那件軍綠色外套上,移到他腳下的解放鞋上,移到自己身上。
自己穿著一件藍色的卡其布褂子,袖口磨毛了邊,肘部打了一塊補丁。他的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不是那雙長滿老年斑、骨節變形、青筋暴起的老手了。
這雙手年輕,有力,指節分明,皮膚是健康的麥色。他翻過手掌看了看,掌心的紋路清晰而簡單,沒有那些溝壑縱橫的老繭。
他的腦子轟的一聲炸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