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楊朋運從供銷社打來的。
散裝的紅薯幹酒，七毛錢一斤，他用那個搪瓷壺打了滿滿一壺，三斤。
又去鎮上割了一斤豬頭肉，買了一把韭菜，一塊豆腐，讓李秀多炒了兩個菜他帶到大隊部去。李秀問他今天啥日子，他說沒事，就是想跟大哥喝兩盅。
楊朋遠是天黑以後到的。
楊朋運下午去他大哥家走了一趟，說他們哥倆好久沒聚了，今晚上他值班，大隊部沒人，一起在大隊部吃頓飯，楊朋遠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劉氏，劉氏臉上沒什麼表情，半晌說了句“去吧”，他就來了，一個人來的，穿著一件藏藍色的中山裝，頭髮還是梳得一絲不苟，但鬢角的白色又多了些，在煤油燈的光裡明晃晃的。
大隊部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楊朋運安排的，他跟李秀說今晚跟大哥說說話。
現在的屋裡只剩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一張小方桌，兩雙筷子，一盤豬頭肉，一盤炒韭菜，一盤豆腐燉粉條，一壺酒。
“大哥，好久沒咱倆單獨喝了。”楊朋運端起酒盅。楊朋遠也端起來，碰了一下，兩個搪瓷盅碰在一起，聲音不大。
楊朋運把酒乾了，又斟上。再幹，再斟。第三盅的時候，楊朋遠按住了他的手，說慢點喝，這酒上頭。
楊朋運笑了笑，說大哥你不知道，我心裡頭有事，酒喝不快，事壓著，堵得慌。楊朋遠看著他，問什麼事。
楊朋運沒有馬上回答，端起酒盅在手裡轉著。
酒在盅裡晃盪，燈光映在酒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他盯著那些碎金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大哥，我問你個事。你這一輩子，有沒有做過什麼對不起我的事？”
楊朋遠夾菜的手停住了。筷子懸在一盤豬頭肉上方，懸了兩三秒，那塊肉始終沒有夾起來。
“你喝多了。”
楊朋運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燈光照在兩個人的臉上，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楊朋遠的臉上沒有慌張，沒有心虛，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可楊朋運看見了那兩隻手，那兩隻放在桌上的、骨節分明的手，食指在輕輕地、幾乎看不出來地抖著。
“我沒有喝多，”楊朋運把酒盅放下，搪瓷底子磕在桌面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三盅酒，我喝不醉。大哥，我問你話呢。你這一輩子，有沒有做過對不起我的事？”
楊朋遠的手指不動了。他把手從桌上收回去，收在桌子底下，放在膝蓋上。他的呼吸重了一些，像一匹馬跑了很遠的路，終於停下來，胸腔裡全是滾燙的氣。
“朋運，你今天是咋了？”楊朋遠的眼睛眯了一下，聲音裡多了一些什麼，不是慌張，是一種試探，一種在黑暗中伸出腳去試探地面前有沒有坑的謹慎，“誰跟你嚼什麼舌根了？”
“沒人跟我嚼舌根，”楊朋運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我就是想知道，想知道這些年，我到底是個傻子，還是我是個活王八。”
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
楊朋遠坐在那裡，煤油燈的火苗在他臉上一跳一跳的，明暗交錯。他忽然把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到底想說什麼？”語氣很沉，不是大哥對弟弟的關心，是一個被逼到牆角的人，在問對方手裡到底握著什麼樣的刀。
楊朋運看著楊朋遠，看著這個他叫了半輩子大哥的人。
他忽然想笑——一個人要對另一個人狠到什麼程度，才能在被質問的時候，還擺出一副“我沒有錯”的姿態？
他忽然不想繞彎子了，不想再喝酒了，不想再把這場戲演下去了。
“大哥，我跟李秀過了十幾年了。學毅今年幾歲你記得不？楊真幾歲？學仕還沒斷奶。這三個孩子你數過沒有？你對他們有多好你記得不？每次來都帶東西，果子、糖、頭繩、文具盒，你是大伯，你對侄男侄女好，應該的。可你對學廉咋樣？你對楊蘭咋樣？？”
他的嘴張了張，動了動喉嚨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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