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毅,爹對不起你。”楊朋運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
楊學毅磨鐮刀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楊朋運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怨恨,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太多情緒,他還沒反應過來。
他以為大伯的工作沒了,還有別的機會。他以為爹還是那個爹,家還是那個家,日子還是那個日子。
他還不知道,他失去的不是一份工作,是一個他從來不知道的真相。
“爹沒本事,爭不過你大姑。你大伯——你大伯也是不得己。”
楊朋運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
“那畢竟是他親姐姐,和你大姑是一個娘生的。我一個後孃生弟弟,隔著一層,我說不上話。”
楊學毅的手指攥緊了鐮刀把,指節泛白。他看著楊朋運,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出來。
“你大伯以前對你多好,每次來都給你帶東西,見了面就笑眯眯的,你大概覺得他比爹還親。”楊朋運的聲音不高不低。
楊學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可到了關鍵時候,他還是向著自己的親外甥。你大姑跟他是一個孃胎裡爬出來的,我跟他不是,你也不是。”
楊學毅的呼吸重了,胸膛起伏著,鐮刀在他手裡攥得咯吱咯吱響,石頭磨鐵的聲音早就停了。
“學毅,你別怨你大伯。他有他的難處,你大姑那個人你也知道,一哭二鬧三上吊,他招架不住。
他要是不答應,你大姑就去學校鬧他他,他這一輩子的前程就毀了。你大伯也是沒辦法,你別怪他。”
楊朋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往堂屋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從背上傳過來。
“學毅,爹知道你委屈。可委屈有啥用?咱家沒本事,爭不過人家。你大伯的工作給了你大姑的兒子,那是人家有本事,咱認了。
你好好在磚窯廠幹,攢幾年錢,爹再給你添點,給你蓋幾間房,說個媳婦,以後你爹孃多幫襯幫襯你,日子不會難過的。”
楊學毅蹲在東廂房門口,手裡的鐮刀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
他看著楊朋運走進堂屋的背影,那個背影不高大,不偉岸,甚至有些佝僂了。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大伯每次來家裡都給他帶東西,文具盒、鉛筆、橡皮、糖果,都是他爹捨不得給他買的。
大伯摸著他的頭說“學毅聽話,懂事又孝順,以後大伯的東西都給你。”
他爹站在旁邊笑著說“學毅,還不謝謝你大伯”。
他仰著臉看著大伯,喊了一聲“謝謝大伯”。
他那時候覺得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有爹疼,有大伯愛。
現在他知道了,只有爹疼他是真的,會為他打算,大伯寵他是假的,都是假的。
大伯有和他同父同母的姐姐生的親外甥,他這個隔房的侄子算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