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朋運的聲音不大,但那個“夠了”像一盆涼水澆在楊學毅頭上。
楊學毅看著楊朋運。楊朋運看著他,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平靜。
楊學毅把椅子扶起來坐下了,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
堂屋裡又安靜了。
楊真坐在那裡低著頭,手指在衣角上絞來絞去。
周建國端著那個酒杯終於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沒有再說話,目光在桌上掃來掃去,不知道在看什麼。
李秀站起來把楊真面前的碗筷換了,端到灶房去了,碗筷碰撞的聲音從灶房裡傳出來,叮叮噹噹的,像是在跟什麼人賭氣。
楊學毅坐在那裡,臉上的紅還沒有褪下去。
楊朋運看著他,在心裡想——你看,他們這幾個野種不就鬧起來了嗎。
楊朋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倒出來的時間長了,辛辣的味道淡了,苦味卻濃了。
酒液從喉嚨滑到胃裡,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辛辣和苦澀。
“楊真,你己經結婚了。老話說成家立業,你也己經成家了,是個大人了。”
“學毅掙得錢,那是學毅辛辛苦苦,一滴汗掉地下摔八瓣,吃苦受罪的血汗錢,不該拿來貼補你。
你不心疼他是你弟弟,他是我的兒子我心疼。你說我偏心也好,罵我也罷,我的話放著——你要是能幫襯你這幾個兄弟,你就幫襯。你要是不願意幫,你也別吸他們的血。”
楊學毅的眼睛紅了。他坐在那裡,身上穿著楊蘭給他買的那件軍綠色棉襖,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來。
磚窯廠那些日子,他一個人扛著水泥袋從這頭走到那頭,從早扛到晚,沒有人問他累不累,沒有人問他手磨破了疼不疼,沒有人跟他說“我心疼”。
他爹說了,他爹心疼他。只有他爹心疼他,別的都是想著他的錢。他二姐不是,他二姐給他買棉襖,不要他的錢,還跟他說“別太拼了,身體要緊”。
可他大姐呢?他大姐一進門就問“掙了多少錢”,三句話不離錢,句句都是紅包。他大姐不是來走親戚的,是來打秋風的。
楊蘭坐在學廉旁邊,一首沒有說話。她端著飯碗,筷子在碗裡撥拉著,沒有吃幾口。她看著她爹剛才說那些話的樣子,心裡頭忽然明白了什麼。
楊蘭放下筷子,看著楊真。
“大姐,學毅在磚窯廠幹活,一天西塊多,從早幹到晚,中午吃飯只有半個鐘頭。他手上磨得全是繭子,指甲縫裡全是灰,洗都洗不掉。他掙那點錢不容易,你別跟他說紅包的事了。”
楊真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青。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刮在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你們——你們合起夥來欺負我!”楊真的聲音又尖又細,像一根針在玻璃上劃過。
“爹,你偏心!你從小就偏心!
你對學毅好,對學廉好,對楊蘭好,就是對我不好!我嫁出去了,就不是你閨女了?我回孃家,連口飯都不能吃了?
我懷孕了,你們不心疼我,還說我吸學毅的血——我吸誰的血了?我花誰的錢了?我回孃家吃頓飯,就成吸血的了?”
楊朋運看著她,沒有說話。
楊真的眼淚掉下來了,嚎啕的、要讓所有人都聽見。
”!閨個這我沒當就們你!了來回不我!走我,我棄嫌們你!行“:音聲了高拔然忽著哭著哭,淚眼著背手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