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學廉晚上放學回來的時候，書包帶子在肩上勒著，把肩膀處勒出了一個深深的印子。
“爹，我回來了。”
楊朋運正蹲在爐子旁邊添煤，火鉗夾著一塊煤球往爐膛裡塞，爐火映著他的臉，一明一暗的。
他應了一聲，沒有抬頭。
鍋裡的粥己經煮好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從鍋蓋的縫隙裡擠出來。
楊朋運用溼抹布墊著，把鍋端下來，把餾著的窩窩頭和菜端到桌上。
父子倆面對面坐著吃飯，誰也不說話。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和咀嚼聲，細細碎碎的。
楊朋運心裡有事吃得很慢，把窩頭掰成小塊，一塊一塊地往嘴裡送。
學廉吃得也慢，低著頭，看著碗裡的粥。
“學廉，你床底下擱的那件新夾襖哪來的？”
學廉正在喝粥，粥碗端在手裡，熱氣糊了他一臉。
“我娘託人捎來的。”他低著頭，不看楊朋運的眼睛。“還捎了兩張油餅，我己經吃完了。”
可笑，楊朋運在心裡說了這兩個字，但沒有說出口。
現在知道學廉是你兒子了？你上輩子挑撥我們父子倆的感情的時候，怎麼不覺得那也是你兒子？說學廉不孝順，說他是個白眼狼，說他忘了本，忘了爹孃，忘了這個家。
老話說十個手指頭有長有短。
你李秀恨不得把學廉這根手指頭剁了，把他一家踩到泥裡，一輩子不翻身。現在你知道他是你兒子了？你給他做了一件夾襖，烙了兩張油餅，託人捎到縣裡來，就算盡了一個當孃的責任了？
你問過他這些年是怎麼過的嗎？你知道他在學校裡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沒有人欺負他嗎？
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他在縣裡上學，只知道他在你夠不著的地方，你覺得他離你遠了，萬一有出息了，不孝順你了？才想起你應該對他好一點。
晚了。
楊朋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己經涼了，涼得他牙根發酸。
他沒有換熱的，就那麼喝著涼水，把那些涼意一口一口地嚥下去。
“學廉，你過來。”
學廉把碗裡的最後一口粥喝完了，把碗放下。
楊朋運看著他那雙被袖口蓋住的手，想起上輩子學廉在外面幹苦工的那些年。
“你娘給你捎棉襖，你就穿著。給你捎油餅，你就吃著。”
“她是你娘，這是改不了的事。”
學廉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猶豫什麼，最後還是把話說出來了。
“爹，我想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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