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吃完飯後，沒有急著撤桌子，又坐在堂屋裡等了一會兒。
院門始終沒有響。手腕上的表，指標己經走到接近九點的位置，孫長河搖了搖頭：“看來今晚是不會有人來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像是為了打破那陣還沒完全落定的沉默，補了一句，“幸虧我今年退休了，要不然誰擱這兒替你撐場子？”
楊朋運靠著椅背，也忍不住笑了一下，語氣比剛才緩了些：“是啊，一轉眼你都退休了。”
他想起兩個人剛認識那陣子，孫長河二十多歲的年紀，來到他們村接受改造，他那個時候也還沒到二十，那時候他以為日子還長，等他回頭再看，己經過了好幾十年。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水杯，水己經涼了，沒有再續熱水：“日子過得真快。”
孫長河沒有接話，像是也在那句話的餘音裡，把自己這些年走過的路在心裡重新看了一遍。
風從門縫裡擠進來，把桌角那盞煤油燈的火苗壓得矮了一截。
楊朋運伸手扶了一下燈罩，外面夜色己經鋪滿了整個院子，院門依然沒有響。
“己經是這個時間了，應該不會來了，休息吧。”
“我覺得也是，走吧，回去睡吧，咱們打好精神，今天不來，說不定明天，明天不來，說不定後天來，總有來的這天。”
早上天光大亮，楊朋運去溜達一圈回來，推開院門，側過頭朝灶房方向喊了一聲：“老孫，走，去看看我的麥子。”
孫長河正蹲在灶臺邊洗漱，聽見這聲喊，彎腰毛巾投到水裡搓了搓，站起來擦了擦手上的水：“我又不是沒見過麥子，我還種過呢！你那麥子有什麼好看的？”
楊朋運說：“讓你看它長得好不好，你看一眼就知道了。”
兩個人沿著村口的土路往自留地的方向走，路邊的草葉上還掛著白霜。
楊朋運走在前頭，步子慢慢悠悠的，有時會彎腰拔掉田埂邊沿幾根剛冒頭的雜草，扔到路邊的溝裡。
孫長河跟在後頭，目光在他後背停了一下：“老楊，我記得這個時候該開學了吧？”
楊朋運說：“早就開學了。本來說送完楊學仕那孩子第二天就開始上課了，結果誰想到又出了這事。”
孫長河嘆了口氣：“你說說你，都和她離婚了，孩子的事也弄清楚了，誰能想到都這麼分明瞭，還有這麼多事。”
他彎腰湊近了一株麥子，在手裡撥弄了兩下，又放下，補了一句，“那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楊朋運也首起腰來：“想不出來，反正車到山前必有路。我現在就想著好好教書，順利退休，然後等學廉結了婚有了孩子，我去給他帶孩子去。
不過，要是退休之前能再晉一級就更好了，我上學期剛憑著中專學歷評完職稱，要是退休之前能再進一級，以後我也能好過點，當然能升個校長噹噹那就更好了。”
孫長河聽完，笑了一下：“你這心態還挺不錯。別的人碰到這種事兒，早就怨天怨地，意志消沉了。”
楊朋運說：“我是看透了，生死之外，這都是小事。”
我哪是不怨恨，只是上輩子怨恨到前頭了，這輩子沒那麼多力氣和心性去怨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