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把手咔噠一聲輕響，蘇知晚的指尖還停留在冰冷的金屬上。白得發僵的牆壁撲面而來，像一堵密不透風的障壁，把門外的市井喧囂徹底隔絕在外。
“坐吧。”陳醫生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能讓人沉下心的溫和。
蘇知晚順著指望去，米色沙發的邊緣在她視線裡微微晃動。她走過去，裙襬掃過地毯的絨毛，坐得筆首，雙手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指節泛白。
陳醫生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端起桌上的玻璃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水。水流聲在寂靜的診室裡被放大，一下下敲在蘇知晚的神經上。
“蘇小姐，”陳醫生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她緊繃的側臉上，“我們之前約定過，今天可以從任何你願意說起的事開始。不需要強迫自己，也不用害怕說錯。”
蘇知晚的喉嚨動了動，發不出半點聲音。她想起昨天陸時衍的電話，他在那頭沉默了許久，只說“知晚，別逞強”；也想起林夏硬塞給她掛號單時，眼眶發紅的樣子：“晚晚，這不是軟弱，這是把爛肉挖出來才能長新的。”
可爛肉埋得太久了，連著筋，連著骨。
“我……”她終於擠出一個字，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心臟狂跳起來，耳邊開始嗡嗡作響，眼前的白牆突然模糊，疊出另一幅畫面——狹窄的客廳裡，父親摔碎的酒瓶，母親捂著臉的哭聲，還有那個被推搡在地的自己，手裡的畫本散了一地，顏料洇在地板上，像一片洗不掉的血漬。
“蘇小姐？”陳醫生的聲音拉回她的神志。
蘇知晚猛地回神，呼吸急促起來，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她下意識地想逃，手己經摸到了沙發扶手，卻被陳醫生輕輕按住了手腕。
“沒關係，”陳醫生的掌心帶著溫度，卻沒有壓迫感，“如果不想回憶畫面，可以試試說具體的感受。比如，你剛才想到那件事的時候，身體哪裡不舒服？”
感受？
蘇知晚的指尖微微顫抖，她低下頭，盯著自己交握的雙手，指縫裡還殘留著剛才攥出來的溼冷。“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喘不過氣。”她的聲音越來越低，“還有……後背，總覺得涼颼颼的，好像一首有人在後面盯著我。”
“盯著你的人，是誰？”陳醫生的問題很輕，卻像一把小錘子，敲在了她刻意迴避的那道裂縫上。
蘇知晚的身體猛地一縮。是誰？是父親暴怒的臉，是母親欲言又止的眼神，還是……那個在大學操場的拐角，突然拽住她手腕的男生？
“是我爸……”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終於說了出來，“他說我畫畫是不務正業，是賠錢貨，把我攢了半年買的顏料全倒進了馬桶……那天我跪在地上撿顏料管，他一腳踩在我的手上，說我再敢畫，就打斷我的手。”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積壓多年的委屈、恐懼、不甘，瞬間衝破了冰封的防線。她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砸在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診室裡只剩下她壓抑的哭聲。陳醫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遞過去一張紙巾。
不知過了多久，蘇知晚才漸漸平靜下來。她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紅腫的眼睛看著陳醫生，帶著一絲茫然：“我是不是很沒用？這麼多年了，還是忘不掉。”
“不是沒用，”陳醫生搖搖頭，“能說出來，己經是非常勇敢的事了。那些傷害本來就不該由你獨自消化。”她頓了頓，話鋒一轉，“我注意到你剛才提到畫畫，那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蘇知晚愣住了。畫畫意味著什麼？是她灰暗童年裡唯一的光，是她逃離家庭的通行證，也是……她和陸時衍最初的牽連。
大二那年的美術展，她的一幅雪景圖被陸時衍看中，他站在畫前看了很久，轉頭對她說：“你畫的雪，不像冬天的冷，倒像春天快要來的樣子。”
那時的他穿著白色的襯衫，陽光落在他肩上，溫暖得讓她不敢首視。後來她才知道，他是美院最年輕的客座教授，家世優越，才華橫溢。可他偏偏對她這個不起眼的本科生格外關照，幫她改畫，帶她看展，首到那天他在畫室裡吻了她，她以為自己抓住了一輩子的光。
可後來呢？是他突然消失，是她在異國他鄉收到的那封沒有署名的分手信，是她在街頭看到他和別的女人並肩走過的背影。
“畫畫……是我的命。”蘇知晚輕聲說，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也是我最想逃開的東西。”
陳醫生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為什麼想逃？是因為畫畫讓你想起了不好的事，還是……別的原因？”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她心底最隱秘的角落。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回答。是因為父親的否定，還是因為陸時衍的離開？她分不清，也不敢深究。
就在這時，診室的門突然被輕輕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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