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診療桌邊緣的磨砂紋理,蘇知晚盯著陳醫生身後牆上掛著的那幅抽象畫——墨藍底色上,幾抹淺黃歪歪扭扭地衝破束縛,像極了她今早不小心碰倒的蠟筆盒。
“蘇小姐?”陳醫生的聲音溫和地拉回她的神思。
蘇知晚猛地抬頭,撞進對方瞭然的目光裡,臉頰微微發燙:“抱歉,陳醫生,我剛才……”
“沒關係。”陳醫生打斷她,指尖在筆記本上輕輕點了點,重複了一遍那個問題,“你喜歡現在的自己嗎?”
房間裡的空調風似乎突然弱了下去,蘇知晚喉結動了動,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這問題太首白,首白到像一把小錘,敲在她刻意忽略的那塊冰面上。
“我……”她下意識想找個敷衍的答案,比如“還行”或者“就那樣”,可話到嘴邊,卻被上週林夏發來的照片堵了回去。照片裡的她站在畫室中央,手裡舉著半完成的油畫,陽光落在她發頂,嘴角是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那是她辭職後第一次完整畫完一幅畫,林夏說她那天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
可緊接著,蘇母上週的電話又在耳邊炸開:“知晚,你跟時衍到底怎麼回事?他媽媽今早還問我呢,你年紀不小了,別總耍小性子……”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慣常的焦慮和指責,像細密的針,扎得她心口發疼。
“我好像……不知道。”蘇知晚終於如實開口,聲音乾澀,“有時候覺得挺好的,不用每天對著報表和客戶笑,能安安靜靜畫畫。可有時候又覺得,我是不是太任性了?放棄那麼穩定的工作,讓爸媽擔心,也……”她頓了頓,沒說出後半句——也讓陸時衍失望了。
記憶裡突然跳出去年冬天的畫面,她加班到深夜,陸時衍來接她,車裡開著暖融融的空調,他遞過來一杯熱可可,指尖碰到她凍僵的手,眉頭皺得很緊:“蘇知晚,你沒必要這麼拼。”
她當時怎麼說的?好像是笑著回:“不拼怎麼行,我得跟上你的腳步啊。”
那時的她,把“成為配得上陸時衍的人”當成了人生目標,卻忘了問問自己,到底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你覺得現在的自己,是在為別人活,還是為自己?”陳醫生的問題又拋了過來。
蘇知晚的心猛地一沉。這正是她最近最困惑的地方。辭職畫畫是她自己的決定,可每次接到父母的電話,看到親戚朋友圈裡“別人家的孩子”,甚至在街上偶遇從前的同事,她都會忍不住懷疑:是不是真的選錯了?
就在這時,診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護士探進頭:“陳醫生,顧言先生來了,說跟您約好了。”
陳醫生點點頭,轉頭對蘇知晚說:“今天先到這裡吧,你可以回去慢慢想這個問題。對了,上次你說畫到瓶頸,我認識一個老畫家,下週有個小型畫展,或許你可以去看看,他的畫……很‘自由’。”
蘇知晚剛起身,門就被推開了,顧言恰好走了進來。西目相對,兩人都愣了一下。顧言穿著簡單的白襯衫,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看到她,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禮貌地笑了笑:“蘇小姐?真巧。”
“顧先生。”蘇知晚也回以微笑,心跳卻莫名快了半拍。自從上次在畫廊偶遇,他幫她解圍後,兩人就沒再見過。她沒想到,顧言竟然也在做心理諮詢。
“你們認識?”陳醫生有些意外。
“算……見過幾次。”顧言說著,目光落在蘇知晚手裡的畫夾上,“看來蘇小姐最近還是很忙。”
“還好。”蘇知晚避開他的目光,匆匆跟陳醫生道別,“那我先走了,陳醫生,謝謝您。”
走出診室,蘇知晚靠在走廊的牆上,深深吸了口氣。陳醫生的問題像一顆石子,在她心裡激起層層漣漪。她喜歡現在的自己嗎?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她再也不想回到從前那個連哭都要躲在衛生間裡的自己了。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個陌生號碼。她猶豫了一下接起,那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點沙啞:“知晚,是我。晚上有空嗎?我想跟你談談。”
是陸時衍。
蘇知晚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耳邊彷彿又響起冰層裂開的脆響。她還沒來得及回答,走廊盡頭的電梯門開了,顧言走了出來,手裡拿著剛才那個檔案袋,看到她,腳步頓了頓,眼神里帶著探究。
一個是她愛了五年、糾纏不清的舊人,一個是突然闖入她生活、帶著未知氣息的新友。蘇知晚看著手機螢幕上跳躍的通話介面,又看了看不遠處的顧言,突然覺得,陳醫生的問題,好像比她想象的還要複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