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路上見聞從錦州出發，一路向西，再折向北。
走這條路的決定是對的。官道上的難民少了很多，日軍的巡邏隊也沒見到。但戰爭的痕跡，比錦州以南更觸目驚心。
二月二十三，隊伍經過一個小村莊。
說是村莊，其實只剩幾堵焦黑的牆。村口的大槐樹被炮彈削去了半邊，樹幹上嵌著彈片，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地上到處是彈殼。碎布。還有乾涸發黑的血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臭味，像是有什麼東西死在附近，很久沒人清理了。
趙大山勒住馬，臉色鐵青：“東家，有人。”
廢墟里，幾個瘦骨嶙峋的人正蹲在地上，翻找著什麼。聽見馬蹄聲，他們抬起頭，眼睛裡沒有恐懼，也沒有好奇，只有一種麻木的。空洞的表情。那種眼神，像是已經看慣了死亡，對什麼都不在乎了。
一個老婦人跪在牆根下，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孩子沒有哭，也沒有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已經死了。老婦人木然地坐著，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
李二虎攥緊了韁繩，手指關節發白：“他孃的......這都是日本人乾的？”
“有日本人，也有俄國人。”陸錚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裡壓著一股火，“打仗就是這樣，遭殃的永遠是老百姓。”
“東家，”李二虎的聲音有些發顫，“咱們能不能給她們留點吃的？”
陸錚沒有馬上回答。他看了看那幾個難民——老婦人，兩個孩子，還有一個瘸腿的中年男人。五個人，面黃肌瘦，皮包骨頭，看起來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
“留。”他說，“每人給兩塊乾糧，一碗水。不多留，給了就走。”
李二虎從馬上卸下一袋乾糧，跑過去遞給那個老婦人。老婦人接過乾糧，愣了半天，然後跪下來磕頭，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李二虎的眼眶紅了，轉過身，快步走回來，翻身上馬，一言不發。
隊伍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二里地，陳有才從後面追上來，壓低聲音對陸錚說：“東家，那個老婦人追過來了。”
陸錚回頭一看——那個老婦人抱著孩子，跌跌撞撞地跟在隊伍後面，嘴裡喊著什麼。她跑不快，但一直在追，鞋子跑掉了一隻也沒停下來。
陸錚勒住馬，等了幾秒，然後一咬牙：“繼續走，不許停。”
“可是東家——”李二虎急了。
“沒有可是。”陸錚看著他，目光很冷，“我們的任務是去奉天，不是來當善人的。你給她兩塊乾糧，她謝你。你停下來，她就跟著你。你帶她走，她就成了你的拖累。你能帶她走嗎？你能帶這裡所有的難民走嗎？”
李二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走。”陸錚踢了一下馬肚子。
隊伍繼續北上。身後的喊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風聲吞沒了。
當天晚上，隊伍在一片樹林裡宿營。篝火旁，李二虎蹲在一邊，不說話，也不吃飯。陸錚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從火堆上取下一塊烤餅，遞給他。
“不吃飯，明天沒力氣騎馬。”
李二虎接過烤餅，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忽然停下來。
“標統，”他沒有叫“東家”，聲音很低，“標下是不是太心軟了？”
陸錚沒有馬上回答。他往火堆裡添了幾根柴，看著火苗躥起來，映在兩個人的臉上。
“不是心軟。是善良。”他說，“善良不是壞事。但在這個地方，在這個世道，善良有時候會害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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