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袁的離津光緒三十三年（1907年）四月初四，天津火車站。
這一天的天津，天陰沉沉的。不是要下雨，是那種秋天特有的。灰濛濛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陰。站臺上站滿了人——北洋新軍各鎮統制。協統。標統，從保定。小站。山海關。通州趕來，幾十號人，清一色的將校軍裝，肩上的星徽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閃著暗淡的銀光。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抽菸，沒有人來回走動。所有人站成兩排，像兩堵牆，中間留出一條通道。通道的盡頭，是那列即將開往北京的火車。
火車頭已經掛好了，黑色的車身，綠色的車廂，車頭上插著一面龍旗，在微風中輕輕飄動。鍋爐燒得嗤嗤響，白色的蒸汽從車輪下冒出來，在站臺上瀰漫，像一層薄薄的霧。
陸錚站在佇列的中段。他的位置不靠前——前面是段祺瑞。馮國璋。王士珍，是各鎮的統制，是北洋的元老。他一個小小的協統，只能站在後面。但他站得很直，腰桿挺得像標槍，眼睛盯著站臺入口的方向。
袁世凱還沒有來。
四月初四這個日子，是袁世凱自己定的。朝廷催他赴任的旨意已經到了第三道，不能再拖了。他在天津住了幾個月，從正月拖到四月，能拖的都拖了。現在必須走了。
“來了。”有人低聲說了一句。
站臺上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入口。
袁世凱走進來了。他穿著一身灰藍色的長袍，沒有穿官服，也沒有穿軍裝。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腳上穿著一雙黑布鞋。手裡拄著一根柺杖——他的腿不太好，這些年操勞過度，膝蓋有了毛病。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天津站的每一寸土地。
身後跟著徐世昌，提著一個皮箱，面無表情。
袁世凱走上站臺，目光掃過兩排北洋將領。他從段祺瑞開始，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沒有漏掉任何人。目光落在誰身上，誰就挺起胸膛，像是在接受最後的檢閱。
他走得很慢。從站臺入口到火車門，不過幾十步路，他走了好一會兒。
走到段祺瑞面前，他停下來。
段祺瑞穿著一身筆挺的將軍制服，肩上的將星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閃著光。他站得筆直，臉上的表情像鐵鑄的一樣，看不出喜怒。但他的嘴唇抿得很緊，緊到發白。
袁世凱看著他，沒有說話。段祺瑞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對視了幾秒，然後袁世凱伸出手，拍了拍段祺瑞的肩膀。一下，很輕，但站臺上所有人都看到了。
段祺瑞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他的眼眶沒有紅，表情沒有變，但拍在他肩膀上的那隻手拿開之後，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只是一瞬間，然後又挺直了。
袁世凱繼續往前走。
走到馮國璋面前，他停下來。馮國璋穿著一身深色的便裝，沒有穿軍裝。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那種哭過的紅，是那種忍了很久。快要忍不住的紅。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臉上的肌肉在抽搐。
“哭什麼？”袁世凱說，聲音不大，但站臺上很安靜，每個人都聽到了。
馮國璋吸了一下鼻子，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
“大人，標下沒哭。”他的聲音沙啞。
袁世凱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有笑出來。他又拍了拍馮國璋的肩膀，這一次比拍段祺瑞的那一下重了一些。
“以後北洋的事，你多操心。”
馮國璋重重點頭，嘴唇動了動，擠出兩個字：“大人......”
袁世凱已經走過去了。
走到王士珍面前，他停下來。王士珍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長袍，戴著老花鏡，手裡捧著一本書——不是兵法，不是公文，是一本《莊子》。他看起來不像個將軍，像個教書的先生。
袁世凱看著他，他抬起頭，摘下老花鏡，露出那雙永遠波瀾不驚的眼睛。
“慰亭（袁世凱的字），”王士珍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很穩，“此去北京，好自為之。”
。頭點了點凱世袁
”。心費多你，事的洋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