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統三年（1911年）十月十二日，北京。
武昌起義的訊息，像一顆炸雷，在紫禁城的紅牆黃瓦間炸開了。
頭天夜裡，電報總局的值班員收到武昌發來的急電時，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武昌失守？瑞澂逃了？張彪跑了？他把電文看了三遍，確認無誤，才戰戰兢兢地送進宮。等訊息遞到攝政王載灃手裡，已經是十月十二日凌晨了。
載灃一夜沒睡。他坐在乾清宮西暖閣的龍椅上，面前攤著那份電報，手在發抖，嘴唇在哆嗦，眼睛佈滿血絲。窗外，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永遠亮不起來。他想起兩年前罷黜袁世凱時的得意——一道上諭，就把那個“活曹操”趕回了老家。他以為北洋從此就是他的了，禁衛軍練好了，滿人將領安插進去了，漢人的兵權一點點收回來了。可武昌一聲槍響，他才知道，自己什麼都沒有。
沒有能打仗的將。沒有能打仗的兵。連一個能替他分憂的人都沒有。
天亮後，軍機大臣們一個個被召進宮。奕劻。那桐。徐世昌。載澤。載濤。善耆。毓朗——滿漢親貴，濟濟一堂，卻沒有一個人能拿出主意。
“武昌兵匪勾結，省城失陷，瑞澂。張彪已革職留任。”載灃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板，“內閣和軍諮府的大臣們都到了，請大家就派兵赴鄂剿辦之事，各抒己見。”
沒有人說話。
載灃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從奕劻到那桐，從載澤到善耆。有人低頭看靴子，有人盯著茶杯，有人假裝看窗外的天色。滿殿死寂，連茶水滴在桌上的聲音都聽得見。
“說話！”載灃一掌拍在桌案上。
軍諮府大臣載濤終於開了口：“王爺，何不下諭停止秋操，從永平集中之軍隊及駐保定之軍隊中湊派兩鎮，編成南下軍？”
奕劻連忙附和：“編成混合軍好。各協之間可相互牽制，以防發生意外！”
載灃點了點頭。他知道奕劻的心思——把不同鎮的部隊混編在一起，就不怕他們串通一氣。但他不知道的是，北洋軍的“只知袁宮保，不知大清朝”，不是混編能解決的。換一千個編制，北洋軍還是袁世凱的北洋軍。
“抽調哪些部隊？由何人統兵？”載灃問。
載濤說：“可首先從第二。四。六鎮中各挑一協精兵，組成第一軍馬上出發。第一軍就派陸軍大臣蔭昌督師南下吧。”
“蔭昌”兩個字一齣口，殿裡安靜了一瞬。那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徐世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無表情。載澤倒是想說，可看了一眼載灃的臉色，也閉上了嘴。
載灃沉默了片刻。
“蔭昌做過北洋武備學堂總辦，跟北洋諸將有師生之誼，便於排程。就讓他去吧。”
他不想用袁世凱。他寧可賭蔭昌的“師生之誼”，也不願意把刀把子遞到袁世凱手裡。他賭的是——北洋諸將好歹念點舊情，給蔭昌幾分面子。
那桐終於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開口：“王爺，武昌兵變不過一隅之蠢動，何必陸軍大臣親臨？北洋軍本是袁世凱練出來的，不如派他督師，可收指揮若定之效。”
話沒說完，載澤就跳了出來：“起用袁世凱要三思而行！此人腦後有反骨，以前好不容易才使其下臺，怎麼現在又要把刀把子遞到他手裡去？”
善耆跟著附和：“王爺，袁世凱乃一奸雄，素有‘活曹操’之稱，起用不得啊！”
載灃聽著這些話，牙關咬得咯咯響。他恨袁世凱，恨到骨頭裡。戊戌變法，袁世凱出賣光緒帝，害得他親哥哥被囚禁十年，最後鬱鬱而終。這筆賬，他記了十三年。可他環顧四周——載濤只會說“編成混合軍”，載澤只會說“起用不得”，善耆只會罵“活曹操”。真要打仗了，誰能替他打？
“第一軍派蔭昌督師。”他做了決定，聲音不大，但很重，“就這麼定了。擬旨。”
徐世昌鋪開黃綾，提起硃筆。他的手很穩，字寫得很工整，但落筆的那一刻，他微微搖了搖頭——沒有人看到。
十月十二日下午，上諭以六百里加急發出。
蔭昌接到命令時，正在陸軍部衙門裡批閱檔案。他放下筆，接過上諭，看了一遍，面色平靜，但心裡在翻騰。他知道，北洋軍不是他能指揮得動的。那些統制。協統，當面叫他“大人”，轉身就當他是空氣。可上諭已經下了，不去也得去。
“備車。去前門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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