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大人不放心了。”
吳佩孚放下茶杯。“三弟，你在江蘇做的事，哪一件報備了經中央了？軍校是你自己辦的，實業是你自己搞的，海關整頓是你自己推的，連上海商界和青幫的關係，也是你自己搭的線。袁大人能放心嗎？”
陸錚沒有否認。他知道袁世凱是多疑的人。他能在江蘇站穩，是因為袁世凱信任他。但信任不是無限的。他在江蘇做的事，每一件都是為了江蘇好，但也每一件都在挑戰北洋的規矩。
“大哥，你說袁大人會怎麼查？”
吳佩孚想了想。“查賬目。查人事。查軍隊。查你跟各界的關係。你在南京做的事，哪一件經得起查，哪一件經不起查，你自己心裡清楚。賬目清楚，是經得起查的。創辦軍校有案可稽，沒有貪汙一文錢，也是經得起查的。你跟商界和青幫的關係，表面上是公務，沒有私利，也是經得起查的。唯獨你跟張作霖的聯絡——”
陸錚點了點頭。“所以那不能讓袁大人知道。”
但他心裡清楚，袁世凱如果真想查，沒有查不到的。北洋同鄉會的渠道雖然秘密，但不是鐵板一塊。如果有人告密，如果有人洩密，如果有人在中間出了紕漏，他跟張作霖的聯絡就會暴露。所以，他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十月中旬，陸軍部的視察組先到了。
帶隊的是陸軍部軍學司的一個參事，姓劉，北洋武備學堂畢業，跟段祺瑞有點交情。他到南京後，先見了陸錚，客客氣氣，說只是例行視察，看看江蘇的軍務，不會打擾。
陸錚沒有攔。他讓吳佩孚全程陪同，部隊。軍校。倉庫。靶場，該看的都看，該問的都問。視察組在南京待了五天，看了第二師的訓練，參觀了東南陸軍講武堂，抽查了部隊的裝備。糧餉。彈藥儲備。劉參事臨走時握著陸錚的手說：“陸都督治軍有方，江蘇軍務井井有條。回去一定向大總統如實彙報。”
緊隨其後的是內務部的審計官。他們查的是江蘇的財政賬目。江蘇的財政，在陸錚接手前是一筆糊塗賬。陸錚接手後，請張謇主持清查，賬目清清楚楚，每一筆收入和支出都有據可查。審計官們翻了一個星期的賬本，沒有發現任何問題。臨走時，帶隊的審計官說：“陸都督，江蘇的財政賬目，是我見過最清楚的。大總統看了，一定會滿意。”
十月下旬，警察廳的調查員來了。趙秉鈞派來的人，是這些人裡最不好對付的。他們不問部隊，不問賬目，專問人——你跟上海商界的周晉鑣。虞洽卿是什麼關係？你見過黃金榮。杜月笙沒有？你在江蘇為官，家屬在不在南京？
這些問題，每一個都帶著刺。
陸錚沒有迴避，也沒有解釋。他只說事實。
“周晉鑣。虞洽卿是上海總商會的會長。副會長，我是江蘇都督，都督見商會會長，是公事。黃金榮是法租界巡捕房的督察長，我是江蘇都督，需要了解上海的情況，見面是為了工作。”
調查員來來回回問了好幾天，但陸錚的賬目。行為。作風，沒有一樣能被挑出毛病。他不貪錢，不收禮，不玩女人，不拉幫結派。他的家屬不在南京——他根本就沒有成家，孤身一人。
十二月初，三路人馬全部撤回北京。
袁世凱的辦公桌上，擺了三份報告。陸軍部的報告——江蘇軍務井井有條，東南陸軍講武堂為培養軍事人才而設，非私人勢力。內務部的報告——江蘇財政賬目清楚，每一筆收支均有據可查，無貪墨。警察廳的報告——陸錚在江蘇行為檢點，不貪不佔，與商界人士。青幫頭目系公務往來，無結黨營私之實。
袁世凱看完這三份報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想了很久。
他睜開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不笑。
“這個陸錚，還真是一塵不染。”
趙秉鈞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大總統，還要不要再查？”
袁世凱擺了擺手。
“不查了。查不出東西，再查就是打草驚蛇。陸錚這個人，我瞭解。他有野心，但他的野心不是當軍閥，是做大事。江蘇交給他，我放心。”
但他心裡清楚，放心是一回事，猜忌是另一回事。陸錚在江蘇做的事，每一件都是好事，但好事做多了，也會讓人不安。他太能幹了，能幹到讓上下的人都看他——包括袁世凱自己。
陸錚在江蘇越穩，袁就越不安。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他做得太對了。一個太對的屬下，會讓上司覺得自己不夠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