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主動示弱袁世凱的密探查了一圈，什麼都沒查出來。三份報告擺在案頭，無懈可擊。但陸錚知道，沒有查出問題不代表沒有問題。袁世凱是多疑的人，太乾淨本身就是一種疑點。一個封疆大吏，手握數萬精兵，盤踞東南財賦之地，卻連一點毛病都挑不出來——這種人，要麼是真聖人，要麼是太會藏。袁世凱不會相信他是聖人，只會覺得他藏得太深。
陸錚決定主動退一步。
他太瞭解袁世凱了。這位北洋的掌門人，用人時推心置腹，用完了就翻臉無情。他能在江蘇坐穩，是因為袁世凱覺得他還有用。但如果讓袁世凱覺得他太能幹。太強勢。太有野心，那他的好日子就到頭了。所以，他要給袁世凱一個臺階，讓袁世凱覺得他陸錚沒有野心，只想安安穩穩當個地方官，不插手中央的事。
最好的辦法，是主動讓出一部分權力。
十一月的一天晚上，陸錚在書房裡召來吳佩孚，兩人對坐在火爐旁。爐火燒得正旺，壺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窗外寒風呼嘯，南京的冬夜很冷，但屋裡暖洋洋的。
“大哥，我打算把陸軍次長辭了。”陸錚開門見山。
吳佩孚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陸軍次長雖然是虛職，但那是在中央政府說話的身份。有這個身份，你是中央大員。沒有這個身份，你就是地方官。一個是坐在牌桌上的，一個是站在旁邊看的，差別大了。但他只是看著陸錚，等著他往下講。
“袁大人這次派人來查我，是起疑了。陸軍次長的職務是中央的，江蘇都督是地方的。我兩頭兼著，在袁大人看來，既佔著中央的位子，又把著地方的盤子，野心太大了。所以我要讓出一個，讓他放心。”陸錚把火鉗放回爐邊。“陸軍次長是虛的，江蘇都督是實的。虛的讓出去，實的才能保住。”
吳佩孚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
“三弟，你說得對。袁大人疑心重，你越是兩頭都佔著，他越覺得你有野心。讓出一個，反而讓他放心。但陸軍次長讓出去容易，以後想再拿回來就難了。”
陸錚笑了笑。“大哥，我從來沒想拿回來。陸軍次長，是袁大人給我的。我拿著，是他的人。我不拿了，還是他的人。只要江蘇在我手裡，他就不敢小看我。”
第二天，陸錚寫了一封措辭懇切的信，派人快馬送到北京。
信寫得不長，但每一個字都經過反覆推敲：
“大總統鈞鑒：江蘇事務繁雜，百廢待興，陸錚才疏學淺，終日忙碌，仍恐辜負大總統信任。陸軍次長一職，責任重大，陸錚身兼兩職，力有不逮，恐兩誤。懇請大總統另選賢能接任陸軍次長，陸錚專任江蘇都督，竭盡全力，以報大總統知遇之恩。陸錚拜上。”
信送出去後，陸錚坐在書房裡，對著那盞油燈，想了很久。袁世凱會怎麼想？也許他會想：陸錚這小子識相，知道進退。也許他會想：陸錚這是以退為進，在試探我。也許他會想：陸錚是真的忙不過來，不想兼了。他猜不透，也不需要猜透。他只需要給袁世凱一個臺階。
袁世凱收到信時，正在居仁堂的辦公室裡批檔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想了很久。然後他睜開眼，嘴角微微翹起，說了兩個字：“聰明。”
趙秉鈞站在旁邊，沒敢接話。
袁世凱拿起筆在信上批了幾個字：“準。陸軍次長另委。”放下筆，他又拿起那份關於江蘇財政的報告，翻了兩頁。“陸錚這個人，能幹，但不貪權。他在江蘇做的事，哪一件不是為了江蘇好？軍校辦了，實業搞了，土匪剿了，財政清了。他辦軍校是為了培養人才，不是培植黨羽。他搞實業是為了富民，不是斂財。他要真有野心，就不會主動讓出陸軍次長。”他合上報告，靠在椅背上。“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陸錚可信。”
訊息傳到南京，已是十二月初。陳有才拿著一份電報跑進陸錚的書房，臉上帶著說不清的表情——有失落，也有如釋重負。失落的是，陸軍次長畢竟是個中央大員的名頭，沒了就是沒了。如釋重負的是，這一關總算過去了。
“師長，北京來電。大總統準了您辭去陸軍次長的請求。”
陸錚接過電報看了一遍，面色平靜。這個訊息早在意料之中，他沒有任何波動。袁世凱順水推舟，免去他陸軍次長職務，任命陸軍部的一位司長接任。從此，他只是江蘇都督，不再是中央大員。但他在江蘇的權力，一塊都沒有少——兵權還是他的，財政還是他的，民政還是他的。
吳佩孚走進來，手裡端著兩杯茶，把其中一杯放在陸錚面前。
“三弟，陸軍次長沒了，你覺得值嗎？”
陸錚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後看向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條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冬天來了，但春天不會遠。
“值。大哥，袁大人要的不是我的陸軍次長，是我的態度。我主動讓出來，就是告訴他——我沒有野心，我只想當好江蘇都督。他收到了這個訊號，就不會再疑我。”
吳佩孚在他對面坐下，端起另一杯茶。
“三弟，你這是以退為進。”
陸錚搖了搖頭。“不是以退為進，是退一步海闊天空。我跟袁大人之間，不需要爭。他贏了，我安全了。這是雙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