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袁世凱的手從他掌心裡滑落，搭在床沿上。他閉上眼睛，像是在積蓄最後的力氣。房間裡安靜了很久，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床邊的氧氣瓶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陸錚。”
“在。”
“我死後，北洋會怎樣？”
陸錚沉默了片刻。袁世凱要聽真話。他不能說假話，也不忍說假話。
“北洋不會散。”
袁世凱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
“但北洋已經不是以前的北洋了。”陸錚的聲音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口上剜下來的。“以前的北洋，只有一個主人。以後的北洋，會有很多主人。段祺瑞一系，馮國璋一系，各省的督軍各有一系。北洋還叫北洋，但它是一個大招牌，招牌下面各開各的店。誰也不服誰，誰也管不了誰。”
袁世凱沉默了很久。
“你說的是實話。”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來的，帶著一輩子的重量。“段祺瑞和馮國璋，遲早要翻臉。他們翻臉的那一天，你站在哪一邊？”
陸錚想了想。
“陸錚哪邊都不站。陸錚站江蘇，站東南，站天下的公道。”
袁世凱看著他，看了很久。
“也好。哪邊都不站，才是最穩的。”他的嘴角動了動。
他忽然伸出手，在空中摸索著。陸錚連忙把手遞過去。袁世凱的手搭在他掌心裡，已經沒有力氣握了。
“陸錚，答應我一件事。”
“宮保請說，陸錚聽著。”
“替我看住北洋。不是看住段祺瑞，不是看住馮國璋。是看住北洋的魂。北洋不能散，不能變成一群爭權奪利的烏合之眾。你記住，北洋的兵是為保家衛國練的，不是為軍閥爭地盤練的。我死了，你活著。你活著，北洋的魂就不能滅。”
陸錚跪在床邊，額頭抵著袁世凱冰涼的手背。“宮保留心。陸錚縱使粉身碎骨，也不敢忘記宮保的囑託。”
袁世凱的手在他掌心裡安靜下來，像一片落葉終於停止了飄蕩。
“去吧。外面天快黑了。”他的聲音已經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了。“回去吧，幼卿還在家等你。”
陸錚站起身，膝蓋已經跪得麻木了，一時站不穩，扶著床沿才勉強直起身。他看著袁世凱。那張灰敗的臉微微側向窗戶，夕陽的殘光正好落在他的臉上，把他乾裂的嘴唇。凹陷的眼窩。灰白的眉毛，都鍍上一層暗金色的光。
他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身後傳來袁世凱的聲音。
“陸錚。”
他回過頭。
袁世凱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嘴唇微微動著。“保重。”
陸錚站在門口，望著病榻上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老人。夕陽緩緩西沉，居仁堂的走廊裡暗了下來，只剩下天邊最後一抹紅。他轉過身，大步走了出去。身後，袁世凱的目光追逐著他的背影。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深處，只剩下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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