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袁世凱之死1916年6月6日，北京，中南海。
凌晨時分，袁世凱在居仁堂的病榻上停止了呼吸。他的身邊只有幾個僕人和醫生，那些曾經圍著他轉的北洋元老們，有的早已離心離德，有的在外地公幹，有的在睡夢中等待著這個遲早會來的訊息。臨死前他沒有留下什麼驚天動地的遺言，只是反覆唸叨著“我害了自己”，眼神時而清醒，時而混沌，最後慢慢合上了雙眼。
一個帝國，一個皇帝夢，一段二十年的北洋基業，就這樣在一間西式殿堂的臥室裡畫上了句號。
南京，下午。
電報是陳有才送進來的。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推門走進書房。
“師長，北京訊息。袁大人......走了。”
陸錚手裡的筆停在紙上，墨汁洇開，把剛寫了一半的字糊成一團。他沒有說話，把那支筆放下，接過電報看了一遍。電文很簡潔，只有幾行字，沒有細節，沒有過程，只有一個結果。他把電報摺好，放進抽屜，動作很慢，像在完成一個儀式。
“師長。”陳有才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不安。
“知道了。你先出去。”陸錚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陳有才猶豫了一下，轉身走了。
陸錚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那封電報。抽屜裡鎖著袁世凱這些年寫給他的親筆信——從最開始的“陸錚，你做得不錯”，到後來的“你來北京，有要職相授”，再到最後一封“江蘇交給你，我放心”。那些泛黃的紙張訴說著一個梟雄半輩子識人用人的軌跡，也記載著一個年輕人從低層崛起的全部過程。
窗外，南京的天空灰濛濛的，分不清是黃昏還是陰天。遠處的雞鳴寺傳來鐘聲，一記一記，沉悶而悠長，像是給什麼人送行。
袁世凱死了。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從他第一次見袁世凱的時候就知道，從他跪在病榻前握著那雙腫脹變形的手的時候就知道，從他走出居仁堂。身後那道目光追著他的後背的時候就知道。可知道歸知道，真的來了，心裡還是空了一塊。不是悲傷，是空。
袁世凱活著的時候，無論他在江蘇做什麼決定，他心裡清楚——上面還有人撐著。袁世凱是他的靠山，是北洋的定海神針。現在那根針斷了。
吳佩孚推門進來，沒有問，直接在他對面坐下。“三弟，你打算怎麼辦？”
“先設靈堂。袁大人對我有恩，我不能不表示。以江蘇都督府的名義設靈堂，親自祭奠。通告全省，下半旗誌哀。各級官員，統一參加祭奠。各部隊，就地默哀。”
他說得很慢。每個決定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通告各省——陸錚沉痛哀悼袁大人，望各省共維大局，勿使北洋基業毀於一旦。”
吳佩孚站起來。“我這就去辦。”
靈堂設在都督府的大廳裡，正中懸掛著袁世凱的遺像。那張照片是前幾年拍的，穿著大總統禮服，目光炯炯，嘴角微翹。沒有後來那身皇帝戎裝的浮誇，沒有居仁堂病榻上的病容。那時候的袁世凱，還是北洋的主人，還是陸錚認識的袁大人。
白綾黑紗，香燭紙馬。大廳裡莊嚴肅穆，沒有人喧譁，沒有人走動。陸錚站在靈堂正前方，穿著一身深灰色軍裝，沒有佩勳章，沒有帶指揮刀。他點了一支香，雙手捧著香菸繚繞，模糊了遺像上那張曾經意氣風發的臉。
他三鞠躬，每一鞠躬都彎得很深。一鞠躬，敬袁世凱的知遇之恩。二鞠躬，敬他締造北洋的功績。三鞠躬，敬他一直以來的信任。
“宮保，您走好。北洋的事，陸錚盡力。”
吳佩孚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微微顫抖的肩膀，沒有說話。李二虎站在隊伍前面，眼圈發紅。陳有才在角落偷偷抹眼淚。
電報如雪片般飛出去。陸錚致祭袁世考的電報，措辭凝重——“宮保一生，功在社稷。雖晚年誤入歧途，然其績不可沒。陸錚受宮保厚恩，不敢忘。宮保佑我成才，扶我於微末。今日宮保仙逝，陸錚心如刀割。唯願宮保在天之靈，保佑北洋，保佑中國。陸錚泣血稽顙。”
各省回電接踵而至。有人真心哀悼，有人表面客套，有人自顧不暇。那些曾經受過袁世凱恩惠的人，那些曾經被他提拔過的人，此刻有的沉默，有的觀望，有的已經在盤算下一步棋了。
夜深了。靈堂裡的香燭還在燃燒，值班的副官在門口站崗。陸錚一個人坐在靈堂旁邊的偏廳裡，面前攤著一份各省都督的名單。馮國璋通電“哀悼”。段祺瑞通電“哀悼”，各省督軍紛紛通電哀悼。電文措辭大同小異，都說“袁公功在民國”，都說“痛失元勳”。
他看著那份名單，忽然覺得很荒誕。這些人，幾個月前還在勸進，半個月前還在要求袁世凱退位，今天全在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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